他垂着眼，眉头紧锁，神情是面对最凶恶的鬼时也未必有的专注。紫眸紧紧盯着她的伤口，他的手指很稳，动作轻缓得近乎笨拙，与平日战斗时那种狂暴迅猛截然不同。花见椿看着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看着他紧抿的嘴唇。

他在紧张。或许，还有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个认知让花见椿的心跳又乱了一拍，连手上的刺痛都仿佛减轻了。

仔细涂好药，他从药箱里取出绷带。

“训练不能停。”他边说边开始缠绕她的手掌，手法熟练利落，“包薄一点，护住伤口，也别妨碍握刀。”

绷带一圈圈缠绕，将她的手掌妥帖包裹。他的指尖偶尔无意擦过她的掌心或手指，每一次短暂的触碰，都让他缠绕的动作出现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然后更快地继续。

“好了。”他利落地打好结，松开她的手，迅速站起身，转向一旁整理药箱，侧脸线条依旧冷硬，“继续。还剩三百次。”

花见椿低头看着被白色绷带细致包裹的双手，又看向不死川实弥。他正背对着她收拾东西，银白色的发梢随着动作轻晃，晨光下，她清晰地看见他耳廓后缘那抹未褪的微红。

“谢谢。”她轻声说。

不死川实弥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抱起手臂走回惯常的监督位置，声音恢复了训练时的冷肃：“继续。”

花见椿重新握起木刀。绷带提供了额外的支撑和缓冲，痛感减弱了许多。她闭上眼睛，不再仅仅是为了完成动作，而是试图沉入身体内部的节奏。

渐渐地，外界的声音淡去。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心跳，以及木刀划破空气的规律风声。

还有——另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呼吸声，在不远处，以一种奇特的韵律与她同步。

一吸，一呼。一呼，一吸。

仿佛两股无形的气流在空气中悄然交织、共鸣。

挥刀的动作在疲惫中奇迹般地变得流畅起来。木刀仿佛不再是外物，而是手臂与意志的自然延伸。就在呼吸与动作达到某种和谐统一的瞬间，一段陌生的记忆碎片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阳光很好的庭院。一个高大挺拔、穿着深蓝色羽织的背影，正缓缓收刀入鞘。他回过头，面容被逆光模糊，声音却温和清晰：“小椿，记住，挥刀不只是手臂用力。风有呼吸，刀也有。找到它的呼吸，让它成为你呼吸的一部分。”

紧接着，另一个更年轻、带着急切和倔强的少年嗓音插了进来：“青岚先生！我会更努力训练的！我一定能保护好她，我发誓！”

画面倏忽即逝。

花见椿的呼吸骤然紊乱，完美的挥刀节奏瞬间崩塌。

“停。”

不死川实弥的声音将她猛地拉回现实。她睁开眼，惊觉天色已然向晚。夕阳的余晖将天际染成一片绚烂而哀伤的紫红色，远山轮廓如墨。

“今天到此为止。”不死川实弥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完成了一千两百次。”

他走到她面前，眉头微皱：“刚才……怎么回事？”

花见椿张了张嘴，父亲温和的教诲和少年急切的誓言仍在耳畔回荡。那些模糊的面容……那个少年，会是眼前这个人吗？她还不确定，混乱的碎片需要时间拼凑。

“……只是有点脱力，晃神了。”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过于直接的审视。

不死川实弥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几乎要穿透她的掩饰。最终，他没有追问，只是转身拿起两人的羽织，将她的那件递过来。

“穿上，傍晚风凉。”

花见椿接过，披在身上。羽织上还残留着白天的热度，包裹住汗湿后微凉的身体，暖意悄然蔓延。

两人并肩走在回总部的山路上。暮色渐浓，星子一颗接一颗在深蓝天幕上点亮。

“不死川。”花见椿忽然开口，夜风中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地去掉了敬称。

“……嗯？”

“关于三年前，”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任何碎片，哪怕是一个声音，一个影子？”

不死川实弥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站在几步之外，侧脸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轮廓深邃，也透出几分疲惫的柔和。他握紧了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咯响。良久，夜风送来他低沉压抑的嗓音：

“……有。有一个声音，经常在梦里出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对我说‘带她走，保护好她’。还有……血的味道，很多血混在一起。”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每次这些碎片冒出来，这里……”他用拳抵住自己心口，“就像被撕开一样空。然后……”

他猝然住口，抬起眼看向花见椿。那双总是燃烧着怒焰或封冻着寒冰的紫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翻涌着困惑、痛楚，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寻求。

他没有说完，但花见椿懂了。然后，他会看见她。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枚投入空寂深潭的石子，激起他无法理解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她走近一步，抬起手，在晚风中微微踮起脚尖，指尖轻轻触碰上他左边额角那道深刻的旧疤。

不死川实弥的全身肌肉骤然绷紧，像一头受惊的猛兽，却没有后退。他只是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瞳孔在暮色中微微收缩，里面挣扎着抗拒与渴望的激烈漩涡。

花见椿的指尖有些凉，沿着那道疤痕凹凸不平的纹理，缓慢地、仔细地向下描摹，经过他高挺的颧骨，最后停顿在他线条硬朗的下颌边缘。他的皮肤温热，新生的胡茬扎着她的指腹，带来微刺而真实的触感。

“如果那个声音是我父亲的，”她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散了什么。手指描摹着他脸上的疤痕，仿佛想通过这些痕迹触摸到被遗忘的过去，“如果他让你保护我……那为什么，我们会把彼此忘得这么彻底？”

不死川实弥没有回答。山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过了仿佛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自己那只布满厚茧和伤痕的手，轻轻覆上她停在他脸颊的手背，没有用力拉下，只是虚虚地盖着，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纹路。

他的掌心滚烫，与她微凉的指尖形成鲜明对比。

“不知道。”他终于说道，声音沙哑低沉，却字字清晰，目光如锁链般缠绕着她的视线，“但我会弄清楚。把所有被夺走的、被忘记的……一点不剩，全部找回来。”

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无声交融。花见椿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泥土、钢铁和一种独特凛冽气息的味道，也能感受到他身体传来的、无法完全抑制的轻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即将破壳而出的激烈情感。

“我也会。”花见椿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一起找回来。”

不死川实弥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他像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将自己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转而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腕间绷带的边缘。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唇上，那一瞬间，花见椿清晰地看到他眼底轰然复燃的火焰——与昨日山洞里那个混乱而炽热的吻之前，一模一样的、足以吞噬理智的暗火。

但下一秒，那火焰被强行掐灭了。

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向后退开一大步，动作仓促甚至有些踉跄。呼吸变得粗重紊乱，脸上迅速重新凝结起那副惯常的、生人勿近的冰冷面具。

“该回去了。”他哑声说，语调硬邦邦的，几乎不等她回应，便转身大步朝着总部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苍茫暮色中显得僵硬而孤独。

花见椿站在原地，手腕上被他握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鲜明的灼热和力道。晚风吹过，带来凉意，却吹不散心口那片为他而生的、尖锐的涩痛——为他那些无法言说的挣扎，为他明明被本能牵引却又用理智狠狠将自己绑回原地的痛苦，为他这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内部，正在经历的、无人知晓的地震。

她没有犹豫太久，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她没有去牵他的手，而是在与他并肩时，悄悄伸出手指，捏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衣角。

不死川实弥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甩开。他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放慢了些，让花见椿能更轻松地跟上。

他们没有看彼此，也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这隐秘而牢固的勾连存在，并肩走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走向远处那片温暖而明亮的灯火。

花见椿知道，那灯火之后，并非简单的安歇。藤袭山深沉的阴影正在等待，里面埋藏着三年前的血、遗忘与诺言。

而她掌心绷带之下，那个淡青色的、形似风旋的旧印记，正随着他们交缠的指尖，传来一阵阵微弱却持续加深的温热脉动。

仿佛沉睡了三年的血液，终于开始听见回归的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