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往事

塞德里克来菜地的第十三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路远正在教他怎么给甜菜摘心——摘掉顶端的嫩芽，可以让侧枝长得更茂盛。塞德里克学得很认真，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还拿着小本本记笔记。

“摘心的时候要注意，”路远说，“不能摘太多，也不能摘太晚。最好是在晴天的上午，伤口愈合得快。”

塞德里克飞快地在本子上写着。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正准备问什么，突然愣住了。

路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菜地边缘，站着一个老年雌虫。

银灰色的头发，笔挺的腰板，锐利的眼神——是卡莱尔的二叔，那位在家宴上认可路远的老将军。

路远站起来。

“二叔。”他打了个招呼。

老将军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塞德里克身上。

塞德里克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的本子都忘了放下，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塞德里克。”老将军开口，声音低沉，“你在这里做什么？”

塞德里克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发出声音。

“二……二叔公，我……我在学种菜……”

“种菜？”老将军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阿斯塔特家族的子弟，不去学打仗、学政事，跑来这里学种菜？”

塞德里克低下头，不敢说话。

路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插嘴。

这是阿斯塔特家族内部的事，他一个外来者，不好说什么。

老将军走向塞德里克。

“抬起头来。”

塞德里克慢慢抬起头，眼睛却不敢看对方。

老将军看着他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又看了看他怀里那个记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沉默了一会儿。

“你喜欢种菜？”他问。

塞德里克愣了一下。

“我……我……”

“说实话。”

塞德里克咬了咬牙。

“喜欢。”他说，“我很喜欢。”

老将军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路远。

“你教的？”

路远点头。

“是。”

老将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塞德里克目瞪口呆的话。

“教得不错。”

塞德里克愣住了。

路远也微微挑了挑眉。

老将军转身看向塞德里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塞德里克摇头。

“你母亲，”老将军说，“生前最后一次见我，托我照顾你。”

塞德里克的眼睛睁大了。

“母亲？您……您见过我母亲？”

老将军点了点头。

“三十年前，你母亲是军部最优秀的情报员。她执行过十七次绝密任务，从无失手。最后一次任务之前，她来找我，说如果她回不来，让我照顾你。”

他看着塞德里克。

“那次任务，她没回来。”

塞德里克的眼眶红了。

他从没见过母亲。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才一岁。父亲也在那之后不久病逝了。他是由家族里的远亲抚养长大的，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母亲是什么样的人。

“我母亲她……”他的声音有点抖，“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将军沉默了一秒。

“她是个很厉害的虫。”他说，“冷静，果断，从不怕死。但她也有一个毛病——喜欢花。”

塞德里克愣住了。

“喜欢花？”

“嗯。”老将军说，“她驻扎过的每一个地方，都会种花。边境那种寸草不生的地方，她都能想办法种出几朵来。”

他看着塞德里克。

“你这一点，随她。”

塞德里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使劲擦，但越擦越多。

老将军看着他，没有安慰，也没有斥责。

只是站着。

过了一会儿，塞德里克止住了眼泪。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对老将军说：

“二叔公，我……我想继续学种菜。”

老将军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塞德里克说，“我母亲喜欢种花，我种菜，也算是……也算是随她了。”

老将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随你。”他说。

他转身准备离开。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路远。”他回头看向路远。

路远看着他。

“这孩子的母亲，是英雄。”老将军说，“好好教他。”

路远点头。

“我知道。”

老将军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菜地里安静下来。

塞德里克还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路远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没说话。

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塞德里克开口。

“路远阁下……”

“嗯？”

“我母亲……我母亲是英雄。”他的声音哽咽，“我以前都不知道……”

路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英雄不英雄，不重要。”

塞德里克抬头看他。

路远看着远处，眼神平静。

“重要的是，她还活着的时候，做过什么。”他说，“她种过花，执行过任务，死前还托虫照顾你。这些事，才是真的。”

他转头看向塞德里克。

“英雄的称号，是别人给的。那些事，是她自己做的。”

塞德里克愣愣地看着他。

然后他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