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路远说，“好不容易种的。”

卡莱尔想了想。

“应该不会。”他说，“荒星的植物，都适应了这里的气候。这种雨，它们扛得住。”

路远点了点头。

但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释放精神力，向上探测。

通道口，雨水顺着斜坡往下流，但没有流进地下空间。他们选的地方很好，地势高，雨水进不来。

那六株菜——

他的精神力扫过那片小小的菜地。

小绿在。大绿在。二绿、三绿、四绿、小绿二号都在。

它们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但根系扎得很稳，应该没事。

路远收回精神力，松了口气。

卡莱尔感觉到了。

“放心了？”他问。

“嗯。”路远说，“都在。”

卡莱尔看着他。

黑暗中，他看不清路远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

这只雄虫，是真的在乎那些菜。

不只是食物。

是真的……在乎。

“路远。”他开口。

“嗯？”

“你以前，”卡莱尔说，“在你们那个世界，也这样照顾人吗？”

路远沉默了一秒。

“嗯。”他说，“照顾过。”

“照顾谁？”

“我的兵。”路远说，“十万人，都照顾过。”

卡莱尔沉默。

十万人。

他想起了路远说过的话——

“我带过十万人，守过四十七天，最后和丧尸王同归于尽。”

十万人。

四十七天。

最后一个人引爆晶核。

他抱紧了路远一些。

“以后，”他说，“换我照顾你。”

路远愣了一下。

“什么？”

“你照顾过十万人，”卡莱尔说，“现在换我照顾你。一个换十万，你赚了。”

路远沉默。

然后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你这账，”他说，“算得挺精。”

“那是。”卡莱尔说，“我是元帅，算账是基本功。”

路远没说话。

但他往卡莱尔怀里又靠了靠。

外面的雨还在下。

但好像没那么冷了。

不知过了多久，路远睡着了。

卡莱尔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沉睡的脸。

黑暗里，那张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的，苍白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里也不放松。

他想起这只雄虫做过的事——

在废墟里醒来，第一件事是给他治伤。

拖着断腿去战舰里找水。

一瘸一拐地挖野菜、种菜。

明明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坚持要照顾他。

这只雄虫，就像一团火。

不管在什么环境里，都能燃烧起来。

不仅能燃烧自己，还能温暖别人。

卡莱尔轻轻抬起手，把路远额前一缕散落的头发拨开。

他的动作很轻，怕吵醒他。

“路远。”他低声说，“谢谢你。”

路远当然没有回应。

他睡得很沉。

卡莱尔看着他的睡脸，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他闭上眼，把路远搂紧了一些。

一起睡吧。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路远睁开眼，发现自己还躺在卡莱尔怀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挣开，坐起来。

卡莱尔也醒了。

“早。”他说。

“早。”路远说。

两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路远撑着墙站起来，往通道口挪。

“我去看看菜。”他说。

卡莱尔点了点头。

路远爬上通道，探出头。

外面的世界变了。

金属废墟还是那片金属废墟，但到处都是积水。雨水汇聚成无数条细流，在废墟间蜿蜒流淌，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空气清新了很多——那种刺鼻的工业味被雨水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带着金属锈味的空气。

路远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向那片菜地。

六株青叶菜，东倒西歪地趴在土里。

但都活着。

那些翠绿的叶子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六颗绿色的星星。

路远轻轻扯了扯嘴角。

他走过去，蹲下来，一株一株检查。

小绿，没事。大绿，没事。二绿、三绿、四绿、小绿二号，都没事。

只是被雨打倒了，扶起来就行。

他伸手，把小绿轻轻扶正。

然后是第二株，第三株……

卡莱尔爬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路远蹲在菜地里，一株一株地扶着那些被雨打倒的青叶菜。他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照顾什么珍贵的东西。

金色的阳光——如果有阳光的话——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

卡莱尔站在通道口，看着那个背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在路远身边。

“我来。”他说。

路远抬头看他。

卡莱尔已经开始扶菜了。

他的动作比路远笨拙一些——毕竟从来没干过这种活。但他学得很快，扶了几株之后，就找到了窍门。

两人一起，很快把六株菜都扶正了。

路远站起来，看着那片菜地。

六株青叶菜，整整齐齐地立在土里，叶子上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闪发亮。

“它们没事。”他说。

卡莱尔点了点头。

“嗯。”

路远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卡莱尔。”

“嗯？”

“谢谢你。”路远说，“帮忙。”

卡莱尔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路远说“谢谢”。

之前那么多次——救他的命，给他治伤，给他做饭——路远从来不说谢谢。

他把这些都当成“公平交易”。

但现在，因为帮他扶了几株菜，他说谢谢了。

卡莱尔看着他。

路远已经转身走了。

一瘸一拐的，瘦削的背影，慢慢走向那个通道口。

卡莱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然后他轻轻笑了。

“不客气。”他说。

声音很轻，路远应该没听见。

但没关系。

他听见了就行。

远处的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

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菜地上，照在那六株青叶菜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荒星的第七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