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荒星下雨了。
不是普通的雨。
是那种能把人砸晕的暴雨。
雨点有拇指那么大，砸在金属废墟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风也起来了，从废墟的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叫，像无数只野兽在咆哮。
路远和卡莱尔挤在地下空间最深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狂风暴雨。
那件军装外套盖在两人身上，但还是冷。
气温骤降，至少比白天低了十几度。路远的呼吸都变成了白雾，手指冻得发僵。
“这雨，”他开口，“要下多久？”
卡莱尔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荒星的天气， unpredictable。”
路远没听懂那个词，但意思猜到了。
无法预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卡莱尔那边又靠了靠。
卡莱尔的身体比他热——军雌的体温本来就比雄虫高，加上SS级的身体素质，在这种极端天气里，他就像一个移动的火炉。
路远不是那种喜欢依赖别人的人。
但冷是真的冷。
命也是真的只有一条。
卡莱尔感觉到了他的动作，低头看了他一眼。
昏暗的光线里，他只能看见路远一个模糊的轮廓。缩在他身边，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冷？”他问。
“嗯。”路远说。
卡莱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把路远揽进怀里。
路远浑身一僵。
“你——”
“别动。”卡莱尔打断他，“这样暖和。”
路远僵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放松下来。
确实暖和。
卡莱尔的体温透过那层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像一团火，驱散了周围的寒意。
他没说话。
只是靠在卡莱尔怀里，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卡莱尔也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路远，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
黑暗中，两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路远开口。
“卡莱尔。”
“嗯？”
“你那道旧伤，”路远说，“左胸那道，是谁干的？”
卡莱尔沉默了一秒。
“雷恩斯家族的人。”他说，“十年前，我刚刚接任元帅的时候。他们派人暗杀我。”
路远抬起头，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卡莱尔说，“雷恩斯家族是帝国最大的军火商，靠战争发财。我主张削减军费，压缩他们的利润。他们想杀我，换一个听话的人上去。”
路远沉默。
“后来呢？”
“后来，”卡莱尔说，“我把刺客杀了。然后把雷恩斯家族参与的三个军火项目全部砍掉，把他们安插在军部的人全部清出去。他们损失了至少三十年的利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路远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三十年的利润。
那得是多少钱？
多少资源？
多少人命？
“他们恨你。”他说。
“嗯。”卡莱尔说，“恨之入骨。”
路远沉默。
他想起了外面的追兵。
五十个虫族战士，搜遍整片废墟，只为了抓一个人。
“这次，”他说，“也是他们？”
卡莱尔点了点头。
“应该。”他说，“我的舰队在荒星上空遭遇伏击，五艘主力舰，三千名士兵，全部阵亡。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只有雷恩斯家族。”
路远沉默。
三千名士兵。
全部阵亡。
他看着卡莱尔那张在黑暗中依然平静的脸。
“你，”他开口，“不难受吗？”
卡莱尔愣了一下。
“什么？”
“你的兵，”路远说，“三千个人。都死了。”
卡莱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难受。”他说，“但难受没有用。”
路远看着他。
“我是指挥官，”卡莱尔继续说，“我手下有十万军队。每一次出征，都会有人死。如果每次都要难受，我早就不行了。”
路远沉默。
他懂。
他真的懂。
在末世，他手下也有十万人。每一次尸潮，都会有人死。每一次守城，都会有人牺牲。
他不能难受。
不能崩溃。
不能倒下。
因为他是指挥官。
他倒下了，就没人守了。
“卡莱尔。”他开口。
“嗯？”
“你，”路远说，“是个好指挥官。”
卡莱尔低头看他。
黑暗中，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平静，但里面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理解。
像是认同。
像是……
“谢谢。”他说。
路远摇了摇头。
“不是夸你。”他说，“是实话。”
卡莱尔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我收下了。”
两人没再说话。
外面的雨还在下，风还在刮。
但角落里，两个指挥官靠在一起，互相传递着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路远开口。
“卡莱尔。”
“嗯？”
“你说，”路远说，“我们能活着离开这颗星球吗？”
卡莱尔沉默了一秒。
“能。”他说。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你。”卡莱尔说，“你那么厉害，肯定有办法。”
路远愣了一下。
厉害？
他想了想自己现在的状态——断了一条腿，三个降级异能，每天靠野菜汤吊命。
这叫厉害？
“你认真的？”他问。
“认真的。”卡莱尔说，“我见过很多人，没一个像你这样的。”
路远沉默。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末世，他是最厉害的指挥官。但在这里，他只是一个断腿的、异能降级的雄虫。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厉害的。
但卡莱尔说他有。
那就……
勉强信一下吧。
“行。”他说，“那我们就活着离开。”
卡莱尔点了点头。
“一起。”
两人继续靠着。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一些。
但风还在刮。
路远突然想起一件事。
“卡莱尔。”
“嗯？”
“那六株菜，”他说，“会不会被雨淋死？”
卡莱尔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笑了。
“你担心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