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路远是被卡莱尔推醒的。

“路远。”卡莱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醒。”

路远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卡莱尔那张苍白的脸。他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伤口处理后，感染被压下去了，虽然还是虚弱，但至少没有再恶化。

“怎么了？”路远哑着嗓子问。

卡莱尔指了指通道口的方向。

“外面，”他说，“有动静。”

路远瞬间清醒。

他释放精神力，向上探测。

两百米内，没有生命迹象。

三百米——他的极限探测范围，只能模糊感知。

三百米外，西北方向，有东西。

不是虫族战士。是另一种生命体——体型比人大，数量大概五六只，移动速度很快。

“是什么？”他问卡莱尔。

卡莱尔侧耳听了听。

“是荒星野兽。”他说，“这颗星球上特有的生物。靠吃垃圾为生，偶尔也会攻击活物。”

路远眉头微皱。

“厉害吗？”

“单个不强。”卡莱尔说，“但成群结队的话，有点麻烦。”

路远沉默了一秒。

“能避开吗？”

“应该能。”卡莱尔说，“它们嗅觉灵敏，但只要我们不主动招惹，一般不会往地下钻。”

路远点了点头。

他撑着墙站起来，挪到通道口，向上看去。

灰蒙蒙的天光里，隐约能看见几个黑影在废墟间跳跃。速度很快，体型像狗，但比狗大一圈，身上覆盖着灰褐色的皮毛。

它们在往东边移动，离他们的藏身处大约两百米。

暂时安全。

路远缩回地下，对卡莱尔说：“走了。往东边去了。”

卡莱尔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路远说：“今天得去找更多的种子。”

卡莱尔看着他。

“种子？”

“嗯。”路远说，“只有一株小绿，不够。万一它死了，我们就没吃的了。需要更多的植物，更多的种子，才能保证长期生存。”

卡莱尔沉默了一秒。

“你的腿，”他说，“能走？”

路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这几天恢复得不错，断骨已经开始愈合，虽然还是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能走。”他说，“慢点走。”

卡莱尔站起来。

“一起。”

路远看着他腹部的伤口。

“你的伤——”

“你昨天说的，”卡莱尔打断他，“不舒服就说。我没不舒服。”

路远看着他。

卡莱尔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路远先移开视线。

“行。”他说，“一起。但你要是撑不住了，必须说。”

卡莱尔点头。

两人互相搀扶着，爬出通道。

外面还是那副样子——灰蒙蒙的天空，一望无际的金属废墟，远处那艘战舰还在冒烟，但火焰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路远释放精神力，开始搜索。

两百米内，没有植物。

三百米内，没有。

四百米——这是他的极限，只能模糊感知。

四百米外，东南方向，有微弱的生命波动。

“那边。”他指向东南方。

两人开始向那个方向移动。

速度很慢。

路远的左腿每走一步都在疼，卡莱尔的伤口虽然没崩开，但每走一步，他的眉头就皱一下。

但他们谁都没说话。

只是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路远停下来。

“到了。”他说。

前面是一片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废墟。

这里的垃圾堆积得更厚，各种杂物堆成小山——腐烂的有机物、破碎的塑料、锈蚀的金属。最底层的垃圾已经腐烂分解，和灰尘混在一起，形成了厚厚的黑褐色“土壤”。

而在那些土壤里——

有植物。

好几株。

路远走近一看——是和小绿同品种的青叶菜。大大小小一共五株，散落在垃圾堆的不同位置。最大的那株有七八片叶子，小的只有两三片。

“找到了。”他说。

卡莱尔也看到了那些植物。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五株，”他说，“够吗？”

“暂时够了。”路远蹲下来，开始研究这些植物。

它们长得比小绿野——叶子更厚实，边缘的锯齿更锋利。他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株，那株的叶子条件反射般地缩了一下。

有攻击性。

但不是很强。

可能是长期生长在这种恶劣环境里，植物也进化出了一点自保能力。

路远开始挖。

他把那五株青叶菜连根挖起，小心地不让根系受损。最大的那株根系很发达，扎得很深，挖了足足十分钟才挖出来。

卡莱尔在一旁看着，想帮忙，被路远拦住了。

“你别动。”路远说，“你一动伤口就崩。看着就行。”

卡莱尔只好站在一旁，看着路远一瘸一拐地挖土、拔菜、把那些植物小心翼翼地堆在一起。

他看着路远的侧脸。

那张脸上全是汗水，眉头微微皱着，但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事情。

明明只是在挖野菜。

但卡莱尔看着，却觉得——

这只雄虫认真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卡莱尔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一定是伤太重，脑子不清醒了。

一定是。

路远不知道身后那只军雌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这五株青叶菜，加上小绿，足够他们撑很久了。

他抱起那堆植物，转身对卡莱尔说：“走。回去种。”

两人原路返回。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慢——怀里多了五株植物，路远的左腿负担更重了。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卡莱尔走在他身边，想帮忙抱几株，被路远瞪了一眼。

“你别动。”路远说，“你的任务是活到我们离开这颗星球。”

卡莱尔沉默了。

他只能走在路远身边，随时准备扶住他。

走了大概半小时，他们终于回到通道口。

路远把那五株青叶菜放在地上，一屁股坐在废墟上，大口喘息。

卡莱尔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歇会儿。”他说。

路远点了点头。

两人靠在废墟上，看着那五株青叶菜。

沉默了一会儿，卡莱尔开口。

“它们叫什么？”

路远转头看他。

“什么？”

“名字。”卡莱尔说，“你给它们起名字吗？”

路远沉默了。

他看着那五株青叶菜——大的，小的，野生的，蔫头巴脑的。

起名字？

他给一株菜起名叫“小绿”，是因为卡莱尔非要他起。

现在又来？

“你，”他开口，“是不是特别喜欢给东西起名字？”

卡莱尔想了想。

“没有。”他说，“只是觉得，有名字的话，它们就不只是菜了。”

路远愣了一下。

不只是菜？

那是什么？

他没问。

他只是看着那五株青叶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那株最大的，”他指了指，“叫大绿。”

卡莱尔：“……”

“那株第二大的，”路远继续说，“叫二绿。”

“第三大的，叫三绿。”

“第四大的，叫四绿。”

“最小的那株，”他顿了顿，“叫小绿二号。”

卡莱尔沉默了。

很长很长时间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路远。”

“嗯？”

“你，”卡莱尔说，“起名字的天赋，真的很……独特。”

路远看着他。

“怎么？”他说，“不好听？”

卡莱尔摇头。

“好听。”他说，“特别好听。”

但他的嘴角在抽。

路远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想笑就笑。”他说，“别憋着。”

卡莱尔没笑。

但他眼角弯了弯。

那是路远这几天见过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他把那五株青叶菜搬到小绿旁边，开始挖坑、种植。

小绿旁边的那片垃圾土，已经被他开垦出了一小片菜地。不大，只有两三平米，但足够种这几株菜了。

他把大绿、二绿、三绿、四绿、小绿二号一一栽进土里，然后用木系异能给它们输送了一点生命能量。

绿光闪过，那些原本有些蔫的叶子，立刻精神了起来。

路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看着这片小小的菜地——六株青叶菜，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绿得发亮。

这是他在荒星上的第一片田。

很小，很简陋，但足够养活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