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着卡莱尔。
“这几天，”他说，“你别动了。”
卡莱尔眉头一皱。
“我——”
“别动。”路远打断他，“伤口需要愈合。你再乱动，下次感染，我救不了你。”
卡莱尔沉默。
“那谁去找吃的？”他问，“谁去照顾那株菜？谁去——”
“我来。”路远说。
“你的腿——”
“断了。”路远说，“但还能动。比你强。”
卡莱尔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路远。”他开口。
“嗯？”
“你，”卡莱尔一字一字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路远愣了一下。
对他好？
他想了想。
他把外套分给他，是因为卡莱尔先给了他那件外套。
他救他的命，是因为卡莱尔先救了昏迷的他。
他给他吃的，是因为在这颗荒星上，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这些，叫对他好？
“没什么。”他说，“公平交易。”
卡莱尔看着他。
“你救了我，”路远继续说，“我给你治伤。你帮我找食材，我给你做饭。公平。”
卡莱尔沉默。
公平。
这只雄虫，把什么都算成交易。
把恩情算成交易。
把照顾算成交易。
把温暖算成交易。
就好像，一旦承认那不是交易，他就欠了别人什么一样。
卡莱尔不知道路远经历过什么。
但他知道，这种把一切都算清楚的习惯，不是天生的。
是逼出来的。
“路远。”他开口。
“嗯？”
“你知道，”卡莱尔说，“在虫族，救命之恩，是要用一辈子还的。”
路远看着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卡莱尔说，“你救了我两次。两次。”
路远沉默。
“所以，”卡莱尔继续说，“你对我好，我记着。你对我的好，我都会还。”
路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卡莱尔没让他说。
“你说是公平交易，”他说，“那就是公平交易。但在我这里，不是。”
路远看着他。
金色的眼睛很认真。
“是什么？”他问。
卡莱尔轻轻扯了扯嘴角。
“是欠你的。”他说。
路远沉默。
他看着眼前这只军雌——银色的长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血污，腹部的伤口刚刚包扎好，整个人虚弱得随时会倒下。
但那双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就像那天他醒来时，第一次看见的那样。
像两颗燃烧的星辰。
他移开视线。
“随便你。”他说，“爱记记着吧。”
他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左腿一软，差点摔倒。
卡莱尔伸手扶住他。
“别动。”卡莱尔说，“你歇着。”
路远想挣开，但卡莱尔的手很稳。
明明自己刚处理完伤口，明明自己也虚弱得要命，但他的力道却不小。
“你——”
“你让我别动，”卡莱尔说，“你也别动。公平。”
路远愣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行。”他说，“公平。”
两人靠在废墟上，并肩坐着。
灰蒙蒙的天空渐渐暗了下来。远处那艘燃烧的战舰，火焰比前几天弱了很多，只剩下微弱的红光。
卡莱尔突然开口。
“路远。”
“嗯？”
“你那株菜，”他说，“叫什么名字？”
路远愣了一下。
“什么？”
“那株青叶菜，”卡莱尔说，“你有给它起名字吗？”
路远：“……”
他看着卡莱尔，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卡莱尔却一脸认真。
“种的东西，都有名字的。”他说，“在我们阿斯塔特家族的老家，每株植物都有自己的名字。”
路远沉默。
阿斯塔特家族的老家。
五大元帅家族之一的老家。
那种地方，应该很漂亮吧？有真正的土壤，有清澈的水源，有阳光和雨露，有各种各样的植物。
不像这颗荒星。
只有废墟、垃圾、和这株从垃圾缝里长出来的青叶菜。
“没有。”他说，“就是一株菜。”
卡莱尔看着他。
“那现在起一个？”他问。
路远又沉默了。
他看着远处那株青叶菜——在昏暗的天光下，它静静地立在垃圾土里，六片翠绿的叶子微微摇曳。
一株菜。
从垃圾缝里长出来的菜。
用他的异能催生出来的菜。
能让他们活下去的菜。
“叫小绿吧。”他说。
卡莱尔愣了一下。
“小绿？”
“嗯。”路远说，“绿的。小的。小绿。”
卡莱尔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浅浅的勾嘴角，是真的笑出声来。
“小绿。”他重复，“你给一株菜，起名叫小绿。”
路远看着他。
“怎么？”他说，“不行？”
卡莱尔摇头。
“行。”他说，“小绿。挺好听的。”
路远移开视线。
他知道卡莱尔在笑他。
但无所谓。
小绿就小绿。
反正就是一株菜。
远处，那株叫“小绿”的青叶菜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好像在回应这个名字。
卡莱尔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靠在废墟上，看着路远的侧脸。
昏暗的光线里，那张脸看不太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瘦削的，坚硬的，像石头一样的轮廓。
但他知道，那层石头下面，藏着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他会一点一点挖出来。
用一辈子。
“路远。”他开口。
“嗯？”
“谢谢。”卡莱尔说。
路远转头看他。
“谢什么？”
“谢你给小绿起名字。”卡莱尔说。
路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客气。”他说。
两人没再说话。
夜色越来越深，气温越来越低。
他们靠得更紧了一些。
同一件外套盖在两人身上，互相传递着体温。
远处，小绿在夜风里轻轻摇曳。
荒星的夜晚，很冷。
但此刻，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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