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点了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卡莱尔愣了一下。

他报出自己的全名时，已经做好了对方震惊、敬畏、甚至恐惧的准备。

阿斯塔特。

虫族五大元帅家族之一。

他的名字，整个帝国无人不知。

但这只雄虫，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听一个普通的名字。

“我叫路远。”那只雄虫说，“来自一个叫地球的地方。那颗星球已经毁灭了。”

卡莱尔又是一愣。

地球？

毁灭？

他没听说过这颗星球。

但他没有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外面那些人，”路远问，“在找你？”

“嗯。”卡莱尔点头，“我的舰队在荒星上空遭遇伏击，全军覆没。我是唯一逃出来的。”

“政敌？”

“是。”卡莱尔简短地说，“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帝都。”

路远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他只是撑着墙站起来，开始检查这个地下空间。

三十平米，四壁金属，密封完好。没有物资，没有水源，没有出口。

唯一的出口，就是那个二十米长的倾斜通道。

而现在，通道上方全是追兵。

他们被困住了。

路远走回卡莱尔身边，坐下。

“出不去。”他说，“上面全是人。只能等。”

卡莱尔沉默了一秒。

“对不起。”他说，“连累你了。”

路远转头看他。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金色的眼睛里，确实带着歉意。

一个SS级的元帅，向一个素不相识的B级雄虫道歉。

路远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

“说什么傻话。”他说，“你救了我。把自己的外套盖在我身上，把营养剂和水留给我。我欠你一条命。”

卡莱尔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路远说，“我身上盖着你的外套，旁边放着你的物资。我昏迷的时候，只有你在我身边。不是你，还能是谁？”

卡莱尔沉默。

他当时只是本能反应。

战场上待久了，看见比自己更弱的人，会下意识保护。

他没想到，这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雄虫，会反过来救他，还记着这份恩情。

“所以，”路远继续说，“别说连累。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扯平了。”

卡莱尔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是个奇怪的人。”他说。

路远挑眉。

“奇怪？”

“嗯。”卡莱尔说，“一般的雄虫，看见我这种重伤的军雌，只会嫌弃。更别说在这种荒星上，还要冒着生命危险救人。”

路远沉默了一秒。

“我不是一般的雄虫。”他说。

卡莱尔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但路远没有解释。

他只是靠在墙上，闭上眼。

“休息吧。”他说，“等上面的人走了，我们再想办法。”

卡莱尔点了点头，也靠在墙上。

黑暗的地下空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路远突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救我？”

卡莱尔睁开眼。

黑暗中，他看不清路远的表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不知道。”他说，“看见了，就救了。”

路远沉默。

“就像你救我一样。”卡莱尔补充，“你也不知道为什么，对吧？”

路远没有说话。

但卡莱尔知道，他听见了。

黑暗中，两个陌生的人，在废墟深处，互相成为对方唯一可以依靠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路远再次开口。

“你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

他撑着墙站起来，挪到卡莱尔身边。

卡莱尔腹部的伤口，经过刚才的移动，已经彻底崩开了。血还在往外渗，虽然不多，但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

路远撕下自己衣摆上最后一块干净的布料，沾了点水壶里仅剩的水，开始给他清理。

卡莱尔低头，看着那只在黑暗中依然稳定的手。

“你的异能，”他说，“不只是精神系吧？”

路远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

“嗯。”他说，“木系，空间系，精神系。三个。”

卡莱尔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系异能。

在虫族历史上，从未有过三系异能的雄虫。甚至连双系都没有。

而这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雄虫——

“但现在都降级了。”路远补充，语气平淡，“木系5级，空间系7级，精神系6级。比废柴强不了多少。”

卡莱尔沉默。

降级？

他从没听说过异能还能降级。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知道，这只雄虫用这三个“降级”的异能，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这就够了。

路远包扎完，收回手。

“好了。”他说，“别再乱动了。下次崩开，就没布可用了。”

卡莱尔点了点头。

他看着路远挪回原位，靠在墙上，闭上眼。

黑暗中，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头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卡莱尔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他开口，“你来自地球？”

路远睁开眼。

“嗯。”

“那颗星球……真的毁灭了？”

路远沉默了一秒。

“嗯。”他说，“被丧尸毁了。”

“丧尸？”

“一种怪物。”路远说，“被感染的人类，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只知道吃。数量无穷无尽，杀不完，堵不住。”

卡莱尔静静听着。

“我守了三年。”路远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十万人，四十七天，最后一刻，我引爆了自己的晶核，和丧尸王同归于尽。”

然后他就醒了。

醒在这颗荒星上，浑身是伤，异能降级，旁边躺着一只快死的银毛军雌。

卡莱尔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是指挥官？”他问。

路远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知道？”

“你的语气。”卡莱尔说，“说起守城、说起伤亡、说起最后的选择——那种语气，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我自己。”卡莱尔说，“我是元帅。我带兵二十年，见过无数生死。你的语气，和我复盘战局时一模一样。”

路远看着他。

黑暗中，那双金色的眼睛也在看他。

两个指挥官，在废墟深处，第一次对视。

沉默了很久。

然后路远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倒是有缘。”他说。

卡莱尔也笑了。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了。

“嗯。”他说，“有缘。”

头顶，脚步声再次响起。

两人同时噤声。

脚步声从上方经过，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

然后归于平静。

路远释放精神力，向上探测。

两百米内，没有生命迹象。

“走了。”他说。

卡莱尔点了点头。

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路远靠在墙上，闭上眼。

“等天亮。”他说，“天亮后，我们上去看看。”

卡莱尔“嗯”了一声。

黑暗中，两人不再说话。

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路远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

“谢谢。”

他睁开眼，侧头看向卡莱尔。

那双金色的眼睛正看着他，眼神认真。

“谢谢你救我。”卡莱尔说，“两次。”

路远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

“别谢太早。”他说，“等活着离开这颗星球，再谢不迟。”

卡莱尔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好。”他说，“那就一起活着离开。”

黑暗中，两个陌生的人，在废墟深处，许下了第一个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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