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只虫族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一个陌生的、昏迷的雄虫。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欠他一条命。

“行吧。”路远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既然你没扔下我，我也不能扔下你。”

他开始动手。

第一步，检查伤势。

他撑着断腿，一点一点挪到那只虫族身边。每动一下，左腿的断骨就错位一寸，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咬着牙，把自己拖到了目标位置。

他先探了探对方的鼻息。

很微弱，但还有。

然后是颈侧的脉搏。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弱，但还在跳。

然后是伤口。

腹部贯穿伤，大约五厘米宽，从正面刺入，贯穿后腰。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溃烂，发黑发紫，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这是感染的症状。

左臂骨折，断骨没有刺破皮肤，但错位严重，需要固定。

其他外伤——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分布在手臂、胸口、后背。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最严重的是精神力波动。

路远用精神系探测对方的精神海——这是他从电子书上学到的。虫族的精神力就像他们的第二生命，精神力崩溃，就意味着死亡。

而这只虫族的精神海，已经几乎探测不到了。

像一潭即将干涸的死水，只剩最后一缕微光。

“你是真的命大。”路远说，“换成别人，早死八百回了。”

第二步，清理伤口。

他拿起那罐水，拧开，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摆，沾湿。

然后他开始清理那只虫族腹部贯穿伤周围的污血和泥沙。

伤口很深，甚至能看见里面隐约的脏器。

路远的手很稳。

末世三年，他见过比这更惨的伤。他亲手给战友包扎过被丧尸撕开的腹腔，用烧红的铁片烙过被感染的伤口，在没有麻药的情况下给自己挖过嵌进肉里的弹片。

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把伤口周围的污血一点点擦干净，把溃烂的组织边缘轻轻刮掉。那只虫族在昏迷中皱紧了眉头，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但没有醒。

水用了小半罐。

第三步，止血。

这是最难的一步。

路远的木系异能是5级。5级能做什么？催生一株野菜，让它从巴掌大长到膝盖高。仅此而已。

但他需要用木系做一件事——

用最微弱的生命能量，刺激伤口周围的细胞加速分裂，从内部缝合破裂的血管。

精细活。

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

路远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按在那只虫族的伤口上。

他闭上眼，调动木系。

一丝微弱的绿色光芒从他指尖亮起，探入伤口深处。

他不敢催生细胞——那样太危险。细胞分裂一旦失控，就是癌变，就是死。他只能小心翼翼地输送最微量的生命能量，像用一根羽毛去填补一个缺口。

太轻了，没用。太重了，会死。

他的精神力在飞速消耗。额头上冒出冷汗，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左腿的断骨在发抖，但他按在伤口上的手，稳如磐石。

一秒，两秒，三秒。

三十秒。

一分钟。

三分钟。

路远收回手。

腹部的贯穿伤，不再往外涌血。

伤口边缘开始微微泛红——那是愈合的迹象。

他大口喘息，眼前一阵阵发黑。精神力消耗过度，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还不能停。

左臂骨折——他用木系催生出几根细小的藤蔓，做成简易夹板，把断骨固定住。

其他外伤——用水清理，用撕碎的衣摆包扎。

最后，他拿起那支营养剂，把最后半口，一点一点喂进那只虫族干裂的嘴唇里。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虚脱得几乎动不了。

他靠在废墟上，大口喘息。

外面，灰色的天空下，风还在呼啸。

废墟里，两个浑身是伤的人，一个昏迷一个半昏迷，在荒星上相依为命。

路远侧过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

银色的长发被血污粘成一缕一缕，金色的睫毛在昏迷中微微颤抖。紧抿的薄唇上沾着营养剂的残渍，眉头依然皱着，但比之前舒展了一些。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还不知道这只虫族叫什么。

他从那件军装外套上撕下一小块干净的布料，沾了点水，轻轻擦去对方脸上的血污。

银色的长发，金色的睫毛，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即使昏迷着，也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凌厉美感。

“长得倒是不错。”路远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死了可惜。”

他把那件军装外套重新盖在两人身上。

外套不大，盖一个人绰绰有余，盖两个人就有点勉强。但他还是尽量把两边都裹住，让那只虫族也能分享一点温度。

做完这一切，他闭上眼。

精神力已经空了，异能暂时成了摆设。左腿的断骨还在疼，肋骨每次呼吸都在抗议。

但他莫名觉得很平静。

也许是太累了。

也许是因为——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躺在另一个人身边了。

末世三年，他是指挥官，是所有人的主心骨。他不能倒下，不能软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态。

他守了十万人，守了四十七天，最后一个人引爆了晶核。

他以为那是终点。

没想到，他又活了。

活在一个陌生的世界，躺在一颗陌生的星球，身边躺着一个陌生的、快死的虫族。

而这个虫族，在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

路远轻轻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是在笑那只虫族傻，还是在笑自己居然也有被人救的一天。

“你最好活下来。”他闭着眼，低声说，“不然我就白费力气了。”

那只虫族当然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从废墟的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路远沉入黑暗。

半梦半醒之间，他似乎听见了一声很轻很轻的——

“谢……”

他没听清。

也没力气去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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