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是路远唯一能感知的东西。

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开，再用钝刀一刀刀刮过髓腔。肋骨、左腿、后脑、后背——每一处都在叫嚣，每一处都在提醒他：你还活着。

不应该。

他应该死了。

路远没有睁眼。这是末世教会他的第一课：在不确定环境安全之前，装死比求生更重要。他用仅剩的意识开始分析——

疼痛部位：左小腿骨折，断骨错位，至少两处。肋骨右侧下三根，呼吸时有明显刺痛，大概率刺破了软组织。后脑勺黏腻潮湿，是血，已经干涸结痂，说明昏迷时间不短。

空气：刺鼻，带着金属锈蚀和工业废料的臭味，但可呼吸。没有末世那种标志性的腐尸味，没有丧尸的嘶吼，没有变异兽的脚步。

温度：偏冷，但没有到冻伤的程度。他身下是坚硬冰凉的金属表面。

声音：有风声，很轻，很缓。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丧尸。没有危险。

至少目前没有。

路远缓缓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灰败的天空。

不是那种阴天的灰，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像是被工业污染浸透了的铅灰色。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望无际的灰。

他艰难地转动脖子，打量四周。

废墟。

一眼望不到头的金属废墟。

生锈的集装箱、扭曲的钢梁、破碎的舷窗、半埋在垃圾里的不明机械残骸。远处隐约可见巨大的舰船骨架，像一头死去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这不是地球。

路远确认。

末世三年，他跑遍了华国大半的幸存者基地，没见过这样的地方。这不是任何一座他认识的城市，甚至不像任何一颗他熟悉的星球。

他穿越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路远自己都愣了一秒。

穿越。这种只在网文里看过的东西，发生在他身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破破烂烂的衣服——不是他引爆晶核时穿的那套军装，而是一套灰扑扑的、像是某种制服的残破衣物。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腿上全是干涸的血迹。肋骨位置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撕开了，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肤。

浑身是伤。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

最关键的是——

路远闭上眼，沉入意识海。

那里曾经有一颗晶核，三色光芒流转，SSS级异能在其中咆哮翻涌。那是他用了三年时间，用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搏命换来的。

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能感知到异能的存在。木系、空间系、精神系——都还在。但那股熟悉的、澎湃的能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股微弱得可怜的波动。

他尝试调动木系。

一丝绿光在指尖亮起，蔫头巴脑的，像三天没吃饭的萤火虫。

5级。

他尝试调动空间系。

指尖划过一道细小的黑色裂缝，裂缝对面是——岩浆。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路远迅速切断联系。

7级，开门依然开不准。

他最后尝试精神系。

精神力扩散出去，覆盖了周围大概两百米的范围。两百米内，他感知到了废墟、垃圾、几只小型的不知名生物、还有——

呼吸声。

很轻，很浅，就在他身边。

不超过三米。

路远瞬间绷紧神经。

他刚刚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周围有没有生命迹象。精神系明明扫过了——什么都没有。

除非，那个生命体的气息微弱到连6级精神系都差点漏掉。

重伤濒死。

这是路远的判断。

他缓缓转过头，向右侧看去。

然后他愣住了。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虫族。

银色的长发散落一地，沾着血和泥，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是金色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机甲破碎了大半，露出布满伤痕的身体。腹部有一道贯穿伤，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溃烂发黑。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明显是断了。右肋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划痕，甚至能看见里面的骨骼。

但他的骨骼结构、肌肉密度——

路远用精神系再次扫过。

SS级。

这是一个SS级的虫族。

路远在废墟里翻到过几本残破的电子读物，是穿越这三天里断断续续看的。他大概知道这个世界的虫族等级划分——

C级是普通民众，B级是基层战士，A级是精锐，S级是传奇。

SS级，整个虫族帝国不超过二十个。

而此刻，一个SS级的虫族，正躺在他身边，濒临死亡。

路远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

即使沾满血污，即使苍白如纸，那张脸依然让人移不开眼。

棱角分明的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即使昏迷着，眉头也微微皱起，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但那道眉峰的弧度，依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凌厉。

这是天生的强者。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属于顶尖猎食者的气场。

路远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始检查周围的环境。

他们在一个半坍塌的废墟里。

头顶是一块倾斜的巨大金属板，和周围的废墟形成了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空间。金属板上布满了锈蚀的孔洞，灰蒙蒙的天光从孔洞里漏下来，落在那只虫族银色的长发上。

周围散落着一些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盒盖半开，里面是几支颜色诡异的管状物。路远认出来了，那是营养剂，虫族的主食。他在电子读物上见过。

一小罐水，金属材质，巴掌大小，罐身上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

还有一件外套。

一件被撕碎的军装外套，盖在他身上。

路远低头。

他身上确实盖着一件外套。黑色的，质感厚重，肩章位置有撕裂的痕迹，内侧似乎绣着什么徽章。

这不是他的衣服。

他转头看向那只虫族——对方只穿着破碎的机甲，大半个身体裸露在外，没有外套。

所以，是这只虫族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

在自己都快死的情况下。

路远又沉默了。

他伸手拿起那支营养剂，拧开，闻了闻。

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冲进鼻腔——工业香精、合成蛋白、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化学制剂味。难闻，但能吃。

他又拿起那罐水，晃了晃。还有大半罐。

物资不多，但在这颗荒星上，每一滴水和每一口营养剂都是命。

而这只虫族，把命分给了他一半。

路远看向那张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