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开始。红木圆桌中央摆着八宝鸭、清蒸东星斑、蟹粉狮子头、鲍鱼红烧肉等本帮硬菜。餐具是成套的骨瓷与珐琅彩陶瓷筷。

席间几乎无人言语，只有极轻微的餐具碰撞的脆响。阿姨悄无声息地上菜和撤盘，连衣料都不曾发出窸窣声。程父程母进食的动作缓慢而标准，咀嚼无声，夹菜的角度也透着训练有素的克制。程彧的姐姐姐夫偶尔低声用沪语交谈两句，音量控制在恰好不打扰“用餐礼仪”的范畴。

申小渝不由得放轻了呼吸，连咀嚼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发出的任何声响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谧。食物精致，味蕾却仿佛失灵，尝不出太多滋味。

程彧偶尔给她夹菜，比起往常却要收敛许多。

饭后，申小渝将礼物双手赠给姐姐姐夫。一枚轻奢红宝石胸针、一对意大利品牌袖扣。都是程彧亲自安排的。

程玥接过来，打开看了看，对着申小渝笑道：“眼光不错嘛，有心了。”

姐夫点头致意，嘴角向上弯了个商务性弧度，随即跟程彧展开了对话。他是某外资投行高管，言谈间夹杂着英文单词和金融术语，很快又将话题转向了最近的股市和他们正在看的某个高端楼盘，以及计划中的欧洲度假。申小渝安静地听着，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偶尔在程彧的提示下简单回应。

程玥又聊起了国际艺术展览和家族信托，还说某个朋友的孩子考上了常春藤盟校。

“现在的教育越来越卷了。不过任何时候，只要努力嘛，肯定有回报的呀。像我们小彧，三岁学英语，五岁练琴，七岁学奥数，课业是永远第一。周末还有马术、击剑、辩论、第二外语。我们不许他‘虚度光阴’，他也把自律刻进骨子里。所以22岁拿到名校法学和哲学双硕士学位，理所当然哉。”

程母眼里闪着骄傲的光，对自己一手培育的完美作品很是满意。

申小渝努力跟上，但大部分时间只能保持微笑，适时点头。她知道他们不是有意疏离和炫耀，毕竟那种优越感刻在骨子里，家常便饭一样。反而是她，需要融入和适应，这个跟她不同层级的家庭。

如果计较，反而显得自己小家子气。

好在，她能清晰感受到程彧对她的维护。这就够了。

“姆妈，讲好拨我十万块个嘛？哪能只有五万啦？”书房里，程玥拉着母亲小声埋怨。

“侬当?爷娘是摇铜钿树啊，一摇就有哇？搿还是小彧拨我个钞票。?现在欠债唻，少买眼名牌货色。”

“侬讲闲话覅忒轻松哦！覅是我想买呀，是人家侪有，就我没，搪勿是要拨人家排挤出圈子了嘛？阿拉搿种太太帮交际，对男人生意浪个帮衬覅忒结棍噢！”

“闲话是搿能讲，但我跟?爸爸就靠爷娘留下来个家当，总归有坐吃山空个一日。我一辈子未上过班，?爸爸伊点退休工资，连我打麻将都勿够开销。?两家头啊，还是少打打爷娘个主意。搿两年帮补?个钞票，讲句少闲话，浦东买套房也覅忒轻松哦！”

“小彧搿小鬼也是清头，寻个女朋友条件介推板，将来勿是拖累煞人？本生应当寻个门当户对个，方方面面也好有个帮衬。旧年过年我就帮伊介绍过许总个千金，人家欢喜伊得勿得了，伊偏偏勿肯。现在好唻，领回来搿能一个乡下派头个！”

“侬讲许小姐我晓得个呀，伊前头个男朋友跟小彧还是同学唻。样样是蛮好，就是脾气有眼霸咖咖个。”

“哎呦喂，有钱人家个千金小姐嘛，难免有点小脾气呀。顺着伊个毛捋捋嘛勿就好了？小彧真是眼孔浅，覅识货呀！”

“好唻好唻，管好?自家屋里厢就够了。”

姐姐姐夫道别后，阿姨将申小渝引至为她准备好的客房。

前一天，程母还跟儿子计较：“小地方的姑娘这么保守？都正式交往了还分开住呢？”

程彧陪她一起进去。阿姨离开后轻轻带上门，申小渝才觉得能正常呼吸了。

“累了吧？”程彧拉着她的手，“我家人说话可能比较直接，习惯就好了。他们没有恶意。”

她努力地笑了笑，侧过身子，“我明白。也没有多想。”

“第一次相见，难免有些生疏，都是正常的。”程彧转过她的身体，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等以后多接触，他们就会特别宠爱你，就像我一样。”

她感觉脸和背都有点僵硬了，陌生城市和陌生的房间，让她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排异感。

她本是随遇而安的蒲公英体质。

“看看房间缺什么吗？我让阿姨准备。”

“不缺什么，已经很周到了。”

“那就洗漱早点睡吧，今天累了。明天带你去看东方明珠吃米其林。”程彧将她的手托起，吻了吻她的手背，深情地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洗漱后，躺在处处透着考究的客房里，申小渝盯着天花板上精美的石膏线，久久无法入睡。

她想起自己家那个有点乱但无比温暖热闹的客厅。想起外公穿着旧汗衫在沙发看报纸，大口大口喝着老荫茶；想起老爸吃饭时囫囵吞枣，脚跷在茶几上看球赛；想起老妈大嗓门喊她起床，戴着卷发棒在阳台跟隔壁的婶婶拉家常。

继而又想起，在陆铮家做饭的场景，以及在派出所食堂的那个暴雨夜。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程彧还安排了参观画展和听一场音乐会。他会继续用他的方式，带她领略他所处世界的美好。

她只需要跟着他，信任他，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