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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囚鸟寂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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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再来的时候,看到我穿了衣服,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很生气。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师傅脸上出现如此剧烈的表情,他平时虽然总是阴沉着脸,却没有发过脾气。但那天,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瞳孔收缩,脸上的肌肉扭曲起来,每一道皱纹都在颤抖。

他一把拎着我的颈口将我拽起来。布料勒住脖子,我喘不过气,双脚离地晃荡着。

“这衣服是哪儿来的?”他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睛通红,里面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我。

我想我该害怕的,但我并不害怕。

师傅走了,很愤怒地走了。走之前他找来一根铁链,一头锁在我的脖子上,另一头钉死在洞壁的岩石里。链子很长,足够我在洞内活动,但走不到洞口。

我不喜欢这个铁链子。

它很沉,压在锁骨上,磨得皮肤发痒。睡觉的时候,它总是硌得慌,我翻个身,它就哗啦作响,让人难以入眠。

我试过拽它,用石头砸它,但链子很结实,纹丝不动。

师傅每日依旧给我送食物,似乎什么都没变过。米糕还是米糕,肉还是肉,汤还是甜的。我依旧喜欢吃的时刻,只是脖子上多了条链子,吃东西时需要用手托着链子,免得它掉进碗里。

但是我知道他用匕首割我的时候,用力更大了些,伤口也总是更深了些,需要按更久的时间才能停止流血。

我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按得更久些,看着血渐渐止住,在手腕上的痂反复割开成疤。

我睡了醒,醒了吃,吃了睡。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日夜。时间在这里本就模糊。

直到他又来了。

我很高兴他来了。直到我发现我高兴了,我才知道原来我一直在期待再看到他。在他之前,我从没见过除了师傅以外的人,我便没有过这种期待。

我从木板上坐起来,链子哗啦一声。

他站在洞口,一动不动。

洞外的光勾勒出他高瘦的身影,他站在那里,像另一个陶罐子。

我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他却先开了口。

“原来,你真的是圣女。”

他的声音很低,和上次不一样。上次是好奇的、试探的,这次却沉沉的。

我疑惑圣女是什么意思。

师傅从没这样叫过我,师傅从没叫过我。

这山洞在师傅来的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他不用叫我,我便知道是在跟我说话。

他一步步走向我,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洞里的磷光落在他脸上,我这才看清,他的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拴着我脖子的铁链,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铁链在他手心微微颤抖。

眼看要流出的泪,却硬生生被他憋了回去。他吸了吸鼻子,然后抬头看我。

“我会找到方法带你出去的。”他说,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相信我。”

可是我不想出去呀。

我不知道外面有什么,我在这洞里很舒服的。我想说话,想告诉他这些,但他没给我说话的时间。

“最近如果师傅给你送吃的,你就把东西埋起来先不要吃。”他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饿上几天后,我自会救你出去。”

饿上几天?

我瞪大了眼睛。这怎么能行?饿上一点儿我都受不了——我喜欢吃东西,那是每日最快乐的时刻。

我又没来得及开口。

洞口传来了脚步声。

是师傅的脚步声。

他神色骤然紧张,在洞里看了一圈。洞里空荡荡的,除了那个大陶罐,没有任何能躲避的地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手指压在嘴唇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然后手忙脚乱地爬进了罐子里。

师傅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平日取血用的匕首,我见到匕首便乖巧伸出手,把袖子卷上去,露出苍白的手腕和上面层层叠叠的痂。

我知道他是来取血的,只是他今日已经来过,为何现在又来?我虽然好奇,但也不该问。

师傅似乎很急,匕首切得更深,血涌得很快。我看着血流入碗中,一滴,两滴……碗很快满了,师傅却没有停,又拿出一个碗继续接。

两个碗都满了,他才松开手,随意地扯了块布压在我的伤口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远。

我按着手腕,血从布下渗出来,染红了指尖。

头开始发晕,但也是我习惯的。我撑着走到罐子边,敲了敲罐子示意他可以出来了。

却许久没听到声音。

我踮起脚往里看,看到水面平静,只有几缕头□□着。我伸手进去,摸到他的肩膀,用力往上拽。

水很重,他更重。我忍着铁链勒脖子的窒息感,用尽力气把他的头拎出了水面。

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我晃了晃他,他毫无反应。

我想起师傅。

之前有一次他不小心沾了罐子里的毒水,手指迅速发黑,他当时急匆匆地切开我的手指,喝了我的血。虽然不知这是什么道理,但想必这样做是对的。

我扯开手腕上的布,伤口还在渗血。

我把手腕凑到他嘴边,血挨在他唇上,渗进齿缝。

等了一会儿,他的眼皮动了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咳嗽起来,水和血从口鼻里喷出。他睁开眼睛,眼神涣散,好半天才聚焦在我脸上。

然后他才注意到嘴里叼着我的手腕。

不知为何,他双眼竟顿时红起来,泪水涌出来,混着脸上的水珠一起往下流。

他手脚并用地从罐子里爬出,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不停滴水。他跪在我面前,双手颤抖着,想碰我的手腕,又不敢碰。

“难道……”他的声音抖得厉害,“难道你日常就泡在这毒罐子里过生活吗?”

当然不是。不过我没空理他。血还在流,我必须先把伤口按住。我有过一次性用血过多的经历,头晕眼花的很不舒服。今日已被取了三碗有余,不能再浪费了。

我弯腰去捡刚才给他喂血时扔在地上的布,眼前却一黑,差点栽倒。

还没等我把布按实,他便搬过我的肩膀。他的手很凉,湿冷隔着衣服传过来。他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红透了的双眼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一字一顿地说:

“我萧寂发誓,定要带你走出这吃人的地方。”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撞在岩壁上,落回我们之间。

“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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