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少出岛。
这里的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在岛上来来回回,脚步匆匆,听师傅的安排行事。而我却鲜少有机会离开。
起初,我并不知道这里是一座岛。
我全部的生活都在一个洞里。洞不大,四壁是湿冷的岩石,顶上倒悬着些乳白色的石笋,偶尔会滴下水来,落在地上,积成浅浅的水洼。
我在这洞里累了便睡,饿了便吃。睡在角落的木板上,每日师傅会带吃的来看我。
我喜欢那些吃的。有时是软糯的米糕,有时是炖得烂烂的肉,有时是泛着甜味的汤。
吃是我最快乐的时刻。
偶尔我也能听到其他孩童的哭喊声,细细的,远远的,像风吹过石缝时的呜咽。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闹,但我猜他们应该和我一样,在其他的洞里,累了便睡,饿了便吃。或许他们不如我坚强,会在每日师傅取血的时候疼哭。
是的,从我有记忆起,师傅便每日取我一碗血。
他总是清晨来,脚步声在洞外响起,不急不缓,像某种计时。
他手里端着只陶碗来,抓起我的手腕,匕首一闪,温热就涌出来,顺着皮肤流进碗里。
“这血有妙用。”他总是这么说,眼睛盯着碗里逐渐升高的红色,像是在看什么珍宝。
我不知道什么是妙用,只知道那细细密密的疼,久了,也就习惯了。
那时候师傅依旧每日取血,只是在取血之余,要求我每日在罐子里泡半个时辰。
陶罐很大,我得踮着脚才能爬进去。
罐底总有厚厚的药渣,黏腻腻的,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师傅每天带着不同的东西来,有时候是晒干的草药,有时候是扭动的虫子,有时候是色彩斑斓的石头。
然后我和这些东西一起,在罐子里等他生火。
水慢慢热起来,那些东西在水里翻滚,我的皮肤开始发红,发烫,像是被轻轻刺着。我不太确定这算不算疼,只是偶尔身体变得很重,那种时候我会在罐子里昏睡过去。
本来我对外面的世界并不好奇。
直到他的到来。
他是在我泡药罐子时出现的。
那天罐子里放了些多脚的黑色虫子,有几只调皮,咬着我的脚趾头不撒嘴。我闭着眼,感受啃噬,我想我应该有点儿疼吧,但可能我习惯了每日割腕,便也没感受到什么太大的苦楚。
“你……是人是鬼?”
一个陌生的声音就那样出现。
我睁开眼,看见洞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逆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比我高瘦,穿着件浅色衣服,袖口和衣摆沾满了泥。
他站在那里,双腿微微颤抖。
我只觉得他这样问属实奇怪。我当然是人。
虽然师傅从未告诉过我“人”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和他一样有手脚,会困会饿,我们都是人。
“你……是人是鬼?”
许是见我一直不吭声,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清了清嗓子,又问了一遍。
我虽然知道肯定有其他人在其他洞里,但这却是我第一次见到除师傅以外的人。我对他好奇,但又不知是否该开口与他说话,亦不知道该如何与他说话。
所以我只是看着他,看他小心翼翼挪动的脚步,看他攥得紧紧的拳头。
“你……”他又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还向我伸出了手。
这时我看清了他的脸。皮肤很白,不是师傅那种苍老的白,而是细腻的白。他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此刻正睁得圆圆的,里面映着洞壁幽幽的磷光。
我忽然想摸摸他的脸。
师傅的脸粗糙得像树皮,摸上去会刮手。我想知道他的皮肤摸起来是什么感觉。
于是我扶着罐沿,站了起来。
水哗啦一声从我身上流下,在罐底溅起水花。我朝他伸出手,想触碰他伸出的指尖。谁料我刚一站起来,他便捂住了双眼转了身。
“你……怎么没穿衣服啊?”他声音不再颤抖,反倒有些急切,耳根子红了一片。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穿衣服。
我又不从这洞里出去,无风无雨的为何要穿衣服?
师傅说过衣服是用来遮风雨的,虽然我不知道风雨是什么,但想来应该是比较强烈的攻击,需要有那么一层布料格挡吧。
而我在洞里,不需要格挡什么。
他转过头偷看了我一眼,然后马上又转回了身,背对着我。
我从罐子里爬出来,赤脚踩在地面上,水珠顺着皮肤往下滚。我想我是不是该说些什么,还没等我想好该说什么,他便嚎啕着蹦了起来,跑到了山洞角落。
“蝎子啊,蝎子……”
他指着地上,声音里是真真切切的恐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只黑色的虫子,估计是从罐子里跑出来的。我弯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只虫子。它在我指尖挣扎,尾巴上的刺一翘一翘的。
我走向他,想把虫子拿给他看。他看起来却怕极了,一直挥手叫我走开,身子紧紧贴着岩壁,恨不得嵌进去。
我觉得他好生奇怪。
这虫子的确咬人,但比起取血,实在算不了什么伤害。我正要靠得再近些,他却头也不回地跑了。
洞又恢复了安静。
我捏着那只虫子,站了很久,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带来了一套衣服。
他一边教我穿衣服,一边说:“我跟别的孩子问了一下,你就是那个圣女吧。他们都说知道有这么个圣女,却不知道在哪里。”
他把衣服展开,是一件对襟的上衣和一条裤子,布料柔软,摸上去比木板舒服得多。
“伸手。”他说。
我顺从地伸出胳膊。他把上衣套在我身上,动作有些笨拙,但系带子的时候却打了个蝴蝶结。
穿衣的过程很繁琐,布一层层裹上来,最后连脖子都被领子围住。我的衣服和他的一模一样,只是更小些。
原来穿衣服是很不舒服的事儿。布摩擦皮肤,领子卡着喉咙,袖子束缚着手臂。真不知道为什么既然穿衣服这么不舒服,他们却还要穿衣服。
“我有个小妹妹。”把最后的带子系好,他退后两步,满意地看了看我,又补充道:“现在……应该也跟你差不多大了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垂下去,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鞋尖。洞里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估计她现在荣华富贵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我想……我这辈子应该再也见不到她了。”他抬起头,抿着嘴巴,那模样活脱脱像个大人,“不如……你来当我妹妹吧。”
我不知道妹妹是什么,所以不能回答他。
“你个小哑巴。”他拍了拍我的头,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反正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以后你就是我妹妹了。”
我不是小哑巴,但是我还没想好妹妹是什么意思,也没想好要不要答应他,所以我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把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然后对我笑了笑。笑容很淡,他的眼睛却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