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洞里出来,我才知道原来其他的孩子是不用关在洞里的,也不用泡罐子,更不用取血。
他们在师傅的要求下管我叫圣女。
每个人见到我都低头鞠躬,我起初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后来才知道那叫行礼。
奇怪的是我出来这么久,没再看到萧寂。
我想找到他。
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停不下来。于是我便鼓起勇气开口,跟其他的孩子打听。
但奇怪的是,他们看到我便躲起来。有的转身就跑,有的拐进旁边的岔路,有的低着头加快脚步,来不及躲避的,就低头行礼,唤我一声“圣女”,便不再吭声。
我问他们认不认识萧寂,他们摇头,然后匆匆走开。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样。
除了每日取血泡罐子外,师傅不限制我的自由。
他甚至给我分了个房间。我才知道原来有个叫做床的东西,睡起来比干草舒服。我第一次躺上去的时候,许久没有睡着,只觉得身体陷在什么柔软的东西里,轻飘飘的。
我每日四处乱走。走到有水的地方便停下,换个方向。
那会儿我以为土地只有这么大,而人也只有这么多。
其他孩子每天一早聚在一起,哼哼哈哈的,拿着棍子跟着师傅不知道在比划什么。我总是被他们齐声的哼哈吵醒,然后笨拙的穿上衣服跑来看他们。
起初我只是站在远处看,后来便走近些,再近些。
他们有样学样儿地跟着师傅,左一下,右一下,把棍子杵来杵去。我觉得有趣,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左一下,右一下,只是手里没有棍子。
早上起来看他们挥舞棍子,看一上午;下午取血泡罐子,半个时辰;晚上四处溜达,找萧寂。
就是那一阵子我所有的事情。
萧寂是在一个上午突然出现的。
我折了一根小树枝,跟着那群不搭理我的孩子们哼哼哈哈地模仿师傅有一段时间了。我比划着树枝,学着他们的样子转身,用树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我便看到了他。
他就站在近前,差一点被我的树枝划到。
我愣了一下。
然后兴高采烈地扔掉树枝,跑过去,拽住了他的手。
他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更瘦了,脸色也白了许多,像是失血过多的模样。
我仔细打量他,他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
“喜欢山洞外面吗?”他没有问我怎么出来的,而是问我喜欢吗。
我本就迫不及待找到他,告诉他我有多欢喜。听他这么问,我急忙点头。
“喜欢。”
他眯起眼睛,惊喜地看我:“你居然会说话。”
我从来也没说过我不会说话啊,只是一直没机会跟他说而已。
在山洞里的时候,他每次来去匆匆,没给我开口的机会,可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告诉他。
我笑了笑,又对他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讲起我这段时间的发现——
天上有个圆圆的东西,像个黄鸡蛋一样,每天从水的右边出来,然后天就亮了。那黄鸡蛋慢慢往上爬,爬着爬着,就从黄色变成红色,然后慢慢往下走,从水的左边落下,之后天就黑了。第二天,它又从水的右边出来,一次都没有错过。
“水?”他疑惑。
我拉着他跑起来,一直跑到土地的最西边。
我踩在水上,水没过脚背,凉凉的。
“喏,就是这里。虽然四面都是水,但是我看了好几天,每天晚上那个鸡蛋都在那边消失。”
“这个叫海。”他笑着看我,抬起手在眼睛上支起小棚子,看向远方,“你所说的挂在天上的大鸡蛋,叫太阳。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你现在能看到的这一大片无边无际的水,就是海。”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搭在眼睛上,看向远方。
“天上的鸡蛋叫太阳,能看到的无边无际的水就是海。”我默默念了一遍,然后又问,“那海的那边是什么?”
“是陆地。”他说。
语气中带着唏嘘,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是唏嘘。
“陆地是什么?”我歪着头问他。
“陆地就和我们现在踩着的地是一样的,只不过面积更大。”
“更大是多大?”我疑惑。
这里就已经很大了,我走了好几天才走完。
他伸开双臂,使劲往后张,像是想把整个世界都抱在怀里:“有几十个、几百个、几千个这里这么大。”
我听不懂几十、几百、几千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看出来我听不懂,叹了口气。
“看来,还需要给你讲讲什么是十百千万。”
那天我们在海边坐了很久。
在他嘴里我知道了好多从来都不知道的事情。
原来我们站着的这块地方叫岛,四周被海围着;太阳不是从水的右边出来左边落下,而是从整个陆地的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而大海也不是边缘,海的那边还有陆地……
还有数字,还有文字,还有那些孩童每天早上哼哼哈哈的不是在玩,而是在习武。
我们坐在海边,等着太阳变成一个大红鸡蛋从西边落下。
海风吹过来,他的袖子被吹起来,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我不知道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但看位置不像是取血割出来的。
“我想让你教我习武。”我说,“还想让你教我认字。”
他沉默了好久。
久到太阳完全落下,久到海面变成灰蓝色,久到星星开始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这个得师傅同意才行。”他才终于开口。
我去求师傅。
师傅听罢叹气摇头,挥手允了。
但有个条件——我得先学武,有模有样后,才能允许我识字。
我想了想那些孩子每天比比划划的样子,左一下,右一下,把棍子杵来杵去。我看了那么多天,早就学会了。
于是我爽快答应了。
次日起,每日晨练我便积极起床。
天还黑着,我就穿上衣服,跑到练武的空地上,瞎比划等着大家。
然后那些孩子一个一个的,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棍子,排成队。他们看到我,有的愣了一下,有的低下头,有的假装没看见,但除了萧寂没有人跟我说话。
师傅来了以后,带着大家哼哼哈哈地比划起来。
我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跟着他们一起,哼哼哈哈,比比划划,把棍子杵来杵去。
萧寂也在队伍里。
在最前面的位置,比划得有模有样,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个转身都恰到好处。我看过他之后才知道,原来那些动作可以做得这样好看。
他是最好的!我看了那么多天,得出这个结论。
十五日后的傍晚。
师傅把所有的孩子叫到一个大笼子前面。那笼子是用粗粗的木棍围成的,门开着。木棍上有些深色的痕迹,像是干了很久的血。
师傅指了我,又指了一个比我矮小许多的孩子,让我们出列。
他管那孩子叫十七。
十七。这个名字听着古怪,竟像是个编号。
师傅给了我和十七一人一把小刀。那刀很短,刃口却闪着光,比我取血时师傅用的那把还要亮。
“不。”
我听见萧寂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看到他往前挤过来,我想他可能是想跟我说什么,但被师傅一个瞪眼打断了他的脚步。
他停住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担忧。
我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其他孩童沉重的表情和他的焦急让我有些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