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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荒村惊变再孤烽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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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姜姑娘摇醒的。

睁开眼睛,发现天光已经大亮,我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脑子里一片混沌,第一反应竟是荒谬——我居然……在这种境地里,还能睡得如此踏实?

难道这真是传说中“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刻在骨子里的王家“气质”?可这“气质”来得未免也太不是时候了。

我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这才意识到,屋里只剩下我和姜姑娘两人。

“他们人呢?”我下意识地开口问。

姜姑娘却抢在我完全清醒之前,先一步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紧张:“外面来了一队官兵,说是搜查侯府逃逸的刺客。蝉衣正在门口拦着,说屋里有人在睡觉,不让他们进来。你快些收拾一下,我们让他们进来看一眼,敷衍过去,他们走了你再睡不迟。”

官兵?搜查刺客?

心头猛地一紧,我残存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我挪到窗边,借着一条稍宽的窗棂缝隙,小心地朝外窥视。

果然,院子里站着七八个身着轻甲的兵士,为首一人正背对着窗户,叉腰而立,显得很不耐烦。那身制式的盔甲,我认得,正是朔风军的盔甲。

是来追我的,冯重三的人。

我缩回身子,心跳如擂鼓,压低声音急问姜姑娘:“我师兄呢?萧寂呢?他们去哪儿了?”

姜姑娘摇摇头,脸上也是一片忧色:“不知道。一早醒来,就不见他们了,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她边说,边伸手过来,快速帮我整理睡得皱巴巴的衣襟,“快,别问了,先应付外面。赶紧收拾利索些,好让那些人进来看一眼就走,不然耽搁久了,徒增烦恼。”

我环视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连个像样的柜子、箱子都没有,更别提能藏人的地方了……

正当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时,外面传来了不耐烦的呵斥声:

“叫醒个人需要这么久?磨蹭什么呢。”一个粗粝的男声响起,显然是那个带队的军官。

紧接着,是蝉衣刻意拔高音量的回答,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寻常人自然不用叫这么久,可里面的姑娘病得厉害,半睡半昏迷的,叫醒她总得费些功夫不是。”

对,病了!我怎么没想到。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闪过。我顾不上许多,立刻行动起来。

飞快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尘土的灰烬,胡乱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又用沾了灰的手将原本被姜姑娘整理好的头发抓得更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

刚被理顺的衣襟也被我故意扯开、揉皱,弄得邋遢不堪。

然后,我迅速翻身上了木板床,将自己紧紧蜷缩进最靠里的角落,用散发着霉味的旧薄被半盖住身体。

姜姑娘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嘴巴微张,似乎被惊到了。

我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气声快速道:“此事说来话长,先帮我过了这关再说。”

姜姑娘犹豫了片刻,估计是在帮我和跟官兵坦白中权衡。最终她咬了咬牙,对我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带上了豁出去的决绝。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门边,缓缓拉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几位官爷,实在对不住……”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歉意,“我们从南边来,本来是要去北沙镇探亲的。可一路走过来,还没到地方,就听说……那边闹了很厉害的瘟疫,死了好多人……我们心里害怕,不敢再往前走了,就……就在这荒村里暂且歇歇脚,想等风头过了再说。谁成想,刚一落脚,我这苦命的妹子就……就病倒了。”

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继续带着哭腔道:“您瞧瞧她……烧得糊里糊涂,身上还起了红斑……”

我躺在床上,半闭着眼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有气无力的“诶呦……诶呦……”声,身体还配合着微微颤抖。

透过睫毛的缝隙,我看到那个带头的军官皱着眉头,极其嫌恶地探头朝屋里看了一眼。

屋里光线昏暗,我又满脸满身污垢,蜷在阴影里,想必模样十分不堪入目。

那军官只看了一眼,便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似的,猛地缩回头去,还夸张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你,进去瞅一眼!仔细点儿!”

一个小兵捏紧了鼻子,满脸不情愿地挪进屋里,他磨磨蹭蹭地朝里挪动,眼睛死死盯着我,充满了嫌弃。

还没等他真正靠近床边,看清我的“病容”,我已适时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小兵吓得连连倒退数步,差点被门槛绊倒,声音都变了调:“大人,大人。小的看……看清楚了,那女的……满脸红斑,咳得厉害,缩在那儿直抽抽……看那模样,八、八成就是北沙镇传过来的疫症没跑了。这……这地方邪性,太不安全了,咱们……咱们赶紧走吧。”

“晦气!”那带队军官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浓痰,显然相信了小兵。

我蜷在被子里,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场危机就要有惊无险地蒙混过去。

然而,那军官的脚步却突然停住了:“既然你妹子得了疫症,那你们两个跟她同吃同住,日夜相处,想必……也早就被传染上了,命不久矣了吧?”

“为了避免疫病再次传播,祸害更多人……”那军官的声音好似毒蛇般直往我耳朵里钻,“来人啊!”

“在!”几名兵卒齐声应诺。

“把这屋子,还有里面的人——给老子烧了!”

“是!”

“不——!”姜姑娘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几乎是同时,我听见有拳脚相击的声音。

狭小的院子里,乱作一团!

我再也无法在床上“装死”了,猛地掀开被子,一跃而起,冲出了房间。

只见院子里,姜姑娘已被一个兵卒反拧住双手,死死制住,动弹不得。

蝉衣正与两名持刀的兵卒缠斗在一起,身法灵活,出手刁钻,虽是以一敌二,且手中无兵器,竟暂时不落下风,那两名兵卒一时也奈何她不得,反而被她逼得有些手忙脚乱。

想不到,这个蝉衣竟然身怀武艺,而且招式颇为精妙。

我见状,毫不犹豫地加入战团。手中无剑,便以掌代刀,以指为剑,配合着蝉衣的攻势,专攻那两名兵卒的下盘和关节要害。

我们两人联手,虽无兵器之利,但配合竟出奇地默契。

那两名兵卒不过是普通军汉,哪里招架得住这等迅疾灵巧的贴身短打。不过几个回合,便被我们打得连连后退,身上挨了好几下,痛呼不已。

制住姜姑娘的那个兵卒见同伴吃亏,低吼一声,松开姜姑娘,也挥拳加入了战团。

门外,又有听到动静的兵卒试图挤进本就不大的院子。

小小的空间里,瞬间挤满了人,拳脚相加,呼喝怒骂,乱成一锅粥。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姜姑娘脱困后,缩到了院墙角落。

“都进来!给老子仔细看看,这儿到底有没有我们要找的人!” 那个带队的军官不耐烦的吼声在院门口炸响。

紧接着,是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和一个姑娘带着痛楚的闷哼。

百忙中我抽空朝门口瞥去。

只见那军官去而复返,手里拖着一条粗重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在一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脸上身上满是污血和伤痕的姑娘脖子上。

是念儿!

她此刻万分狼狈,被铁链勒得几乎窒息,脸上青紫交错,嘴角还在渗血,显然遭受了非人的虐待。那军官恶狠狠地拽着铁链,将她的头强行扭向院子里的方向,迫使她朝我们这边看。

“给老子看仔细了!这里面,有没有你们那个娇贵的郡主殿下?”军官狞笑着,声音像是从地狱里传来。

念儿被迫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扫过混乱的院子,扫过满脸黑灰、头发散乱、正与人打斗的我……

她的目光,与我在空中有一刹那的交汇。

我看到了她眼中骤然的震动,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呼。

但下一秒,她死死咬住了嘴唇,硬生生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她猛地别开脸,不再看我,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这都是哪里来的粗鄙村姑?我们郡主殿下金枝玉叶,娇贵无比,怎会是这般腌臜模样?”

“妈的,还敢嘴硬!”那军官勃然大怒,手上铁链猛地用力一扯。

“啊——!”念儿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被拽得向前踉跄扑倒,重重摔在地上。

“你可给老子看仔细了。再敢胡说,老子现在就扒了你的皮!”军官抬脚,重重踹在念儿的背上。

念儿闷哼一声,身体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却不再朝我的方向看哪怕一眼,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坚定的话:“说没有……就是没有。”

那军官死死盯着念儿,又狐疑地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混乱,脸色阴晴不定。最终,他似乎也觉得在这里纠缠毫无意义,还平白沾染晦气。

“行!”他啐了一口,大手一挥,“那就撤吧,晦气。”

围攻我们的几个兵卒闻言,如蒙大赦,纷纷停手后退,其中一个还嫌恶地朝地上唾了一口浓痰,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那军官拖着铁链,将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念儿粗暴地拽起,像拖一条死狗般往外拖。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故意提高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喊道:

“冯将军有令,镇远侯萧元晔与其王妃,身染恶疾,救治无效,已于昨日身亡。为免疫病扩散,危害北境安宁,定于今日午时三刻,在瀚海都护府前,当众焚烧尸身,以绝后患!”

说完,他猛地一拽铁链,将刚刚站起的念儿再次拽倒在地,然后抬起脚,狠狠踹在她的腰腹之间。

“老子就不信,等到那个时候,你们家那个缩头乌龟郡主,还能不出现!”

念儿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死死咬着牙,没有求饶,也没有再看我们这边一眼。

那军官得意地冷笑一声,拖着铁链,带着手下,扬长而去。沉重的脚步声和铁链拖地的哗啦声,渐渐消失在荒村寂静的街道尽头。

我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焚烧尸身……午时三刻……瀚海都护府门前……

这北境,果然是天高皇帝远!这冯重三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践踏天家尊严!

他这是要用我爹娘的遗体作为诱饵,逼我现身。难道说只要我们一家三口死绝,如何向上汇报便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还是说他要用这种方式,来向京城那位表明他的“忠心”?

一股滔天的怒火,瞬间冲垮了我的理智。

抢回来!必须抢回来!绝不能让爹娘死后还要受此大辱,尸骨无存!

一个审视的声音突然在我身侧响起,打断了我的怒气:

“他们是来找你的。” 蝉衣不知何时站在我旁边,语气肯定。

我转头看向她。她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那双因为初愈而有些黯淡的眼睛,此刻正地看着我,仿佛能看穿我的慌乱。

我心头警铃大作,但却强迫自己面上冷静下来。

一时间,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萧寂总是喜欢用模棱两可、反将一军的方式回答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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