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执意不肯丢下爹娘的遗体,云飞师兄和萧寂只能一人背着一个,沉重的负担让我们逃遁的速度大打折扣。
不过片刻功夫,身后火把光芒便迅速拉近,人声已清晰可闻。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然打破夜的宁静!
密集的箭雨从我们后斜侧的林间射出,直钉入我们前方的地面和树干,硬生生截断了去路。
紧接着,方才在密室外那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王爷,同在北境相安无事多年,末将也请您莫要为难。若肯束手就擒,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是那个冯将军。
“王爷、王妃……都被那几个人杀死了,现在那边……就只有刺客了。”一个带着哭腔熟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是程伯!
这老贼!我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当时在密室里竟被他的蒙蔽,信了他的鬼话。若那时就一剑结果了他,哪还会有此刻。
“郡主呢?郡主可还活着?”冯将军的声音再次传来,声音小了许多,应该是在问程伯。
“小人……小人逃出来的时候,慌乱之中,没注意到郡主……”程伯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但看那情形,郡主她……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哟……”
“放箭!”冯将军的声音陡然转厉,再无半分犹豫。
比方才拦截时密集数倍的箭矢,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尖锐的呼啸声充斥耳膜。
萧寂和云飞师兄几乎同时低喝,毫不犹豫地将背上的遗体卸下,靠放在最近的树干后。
两人身形疾动,一人玉笛飞旋,一人长剑如龙,“叮叮当当”的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堪堪将射向我们几人的箭矢击落、荡开。
“里面的人听着,”程伯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狐假虎威的得意,“冯将军奉旨捉拿擅闯瀚海都护府、杀害王爷王妃、劫持郡主的刺客,若你们知错,乖乖投降,或许还可留得一命!若是顽抗到底,便只能葬身这片荒野了!”
“这老东西……实在聒噪。”一直静静站在一旁,仿佛置身事外的安心淳,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她这一开口,倒提醒了我。
先前在石室里,我没有坚决地相信她……
我咬了咬下唇,转向她,声音低涩:“安姑娘……先前在密室,我……”
话未说完,只见她足尖在地上一点,红衣如暗夜中的火焰,轻盈无声地掠上了一旁高大的树梢。她的身影在枝桠间几个灵巧的穿梭腾挪,快得如同鬼魅,瞬息间便消失在浓密的枝叶之后,不见了踪影。
我愕然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惊疑不定。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今儿杀害了皇帝的亲弟弟,无论逃到哪里,都避免不了一死!不若乖乖——”程伯那令人厌烦的叫嚣声,就在此时,戛然而止。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了喉咙,尾音突兀地断裂在空气里。
“谁?”紧接着,是冯将军一声充满惊怒的暴喝。
“咻咻咻——!”
更加疯狂密集的箭雨袭来,仿佛被激怒的蜂群,黑压压地倾泻而来,覆盖了我们所在的整片区域。
萧寂和云飞师兄的压力陡增,剑光笛影舞动得更急,额角已见汗珠。
我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只觉眼前红影一闪,安心淳已悄无声息地重新落在了我身侧不远处,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去散了趟步。
“你……你怎么?”我吃惊地看着她。
她并未看我,身姿灵巧避开箭雨。
而我的身体,已先于混乱的思绪做出了反应,挥动手中的剑,加入了格挡箭雨的行列。剑锋与箭簇碰撞,震得我虎口发麻。
“云挽,”云飞师兄在替我挡开一支角度刁钻的冷箭后,急速低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听我说。如果是我们四个人,想寻隙突围逃出去,或许还有希望。但若是要带着王爷王妃的遗体一起……怕是……难如登天。”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被悲痛和愤怒烧灼的头脑上。
我环顾四周密密麻麻的箭雨,又看了看被暂时安置在树后、却随时可能被流矢波及的爹娘遗体,心头猛地一揪。
师兄说得对,这样下去,我们所有人,恐怕都要葬送在此。
“住手——!”我拼尽全力,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嘶声大喊,声音因激动和用力而变调。
或许是我的喊声起了作用,箭雨竟真的渐渐稀疏,最终停了下来。
林间重新陷入死寂。
“我乃昭宁郡主,”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尽量清晰、响亮,“敢问冯将军,本郡主回家探视双亲,何罪之有?竟劳烦将军如此兴师动众,弓弩相向,意欲捉拿?”
短暂的沉默后,冯将军的声音传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回郡主。末将冯重三,奉旨监管瀚海都护府。七年前,末将曾收到圣上密旨:若见昭宁郡主未经陛下允许,私自返回瀚海都护府,便等同于镇远王爷有谋逆不轨之心,当即拿下,押解进京!”
“你——!”我气血上涌,正要反驳这荒谬的“密旨”,身旁的萧寂却抬手,轻轻拦住了我。
他上前半步,声音不高,却有奇异的穿透力:“冯将军。你怎知郡主此次返乡,定是‘私自’?未经任何问询查证,仅凭一道七年前的旧旨臆测,便如此草率调动兵马,弓弩围剿,这……便是将军执行圣意的方式吗?”
“若是陛下授意郡主返乡,圣旨或传谕信件,本将自会提前收到。”冯重三笃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郡主本次回乡,本就是圣上属意,暗中进行,以慰王爷王妃思女之心,兼察北境疫情。”萧寂语速平缓,条理分明,“北境疫灾横行,信使中途染病,未能将旨意及时送达将军手中,也未可知。将军在得知郡主已然抵达后,不第一时间设法向京都核实,反而直接兴兵围捕,若日后证实确是圣意,将军……该当何罪?”
对面沉默了片刻。
冯重三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依旧强硬:“本将职责所在,宁严勿纵。先将人拿下,若事后证实确为圣上旨意,本将自会放人、认错、向郡主与王爷请罪!”
“请罪?”我心中的悲愤再也压抑不住,声音颤抖着提高了,“既然圣旨言明‘当即拿下’,那冯将军此刻动用弓弩,箭矢相加,这又算什么?动用私刑吗?”
“私刑?”冯重三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郡主此言何意?末将愚钝,不知何时动用了私刑?”
“我父亲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我盯着黑暗,仿佛能穿透林木看到那个将军,“若非你麾下府兵突然倒戈,刀枪相向,我爹何至于此。若让皇伯父知道,你朔风军中有人蓄谋重伤、甚至可能害死了他的亲弟弟,冯将军,你觉得……你和你的朔风军,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我不知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说出这番话的,我已经有些年头没有利用昭宁郡主的身份给人施压过了。
对面又沉默了一瞬。
冯重三的声音再次响起,却近乎威胁:“本将……不知王爷受伤。怕不是闯进王府行凶的刺客伤了王爷,此刻又想将这罪名,污蔑到我朔风军头上吧?”
我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萧寂。只见他脸色阴沉,下颌线绷得极紧,正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强压着什么。
“我奉旨回家探亲。”我抢在萧寂之前开口,声音因为激动和豁出去的决绝而异常响亮,“随行之人,皆是圣上属意安排,护卫周全,哪来的什么刺客?”
反正已经开口扯谎了,不如扯得更大些,我这样想着,语气反倒更添了几分“郡主”的骄横,“冯将军,你今日若伤了本郡主分毫,看你如何向皇上交代!”
林间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我们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对面的冯重三似乎也在权衡。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久到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被我说动,或者在考虑退兵。就在我暗自盘算是否该趁机暗示师兄和萧寂突围时——
冯重三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斩钉截铁,再无转圜:“末将……并未收到任何有关昭宁郡主返乡的旨意或消息。你们一行四人,行迹鬼祟,出手狠辣,杀害王府侍卫、家仆,分明就不是郡主仪驾,而是意图不轨、刺杀王爷的刺客!”
“你胡说!”我厉声反驳。
“朔风军听令!”冯重三不再给我说话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杀伐之气,响彻林间,“有刺客假冒郡主,行刺王爷,罪大恶极!我等奉旨护卫瀚海都护府安危,捉拿刺客,立地处决!格杀勿论!”
我气得浑身发抖,刚要不管不顾地痛骂,后颈衣领处猛地一紧。
萧寂的手像铁钳般抓住了我,只吐出一个短促而急切的字:“跑!”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传来,我整个人便被他拖着疾冲而去。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我几乎脚不沾地,像是被他拎着在飞。
“我爹娘……”我徒劳地挣扎回头,只看到爹娘靠坐的树后,瞬间又被新一波更加密集的箭雨覆盖……
“先活命再说!”萧寂抓着我后颈的手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紧了些,奔跑的速度再次提升。
夜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