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敢停留,也不敢点火照明,只能在漆黑的林间摸索前行。
瀚海都护府的喧嚣与火光终于被层层叠叠的树木彻底隔绝在身后,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以及我们一行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
爹爹的伤势虽被安心淳暂时止了血,但失血过多加上剧痛,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几乎无法迈步。
云飞师兄接替了我娘,与我一同架着他,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深一脚浅一脚,在黑暗中踉跄前行。
“诶哟!”
身后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程伯带着哭腔的哀求:“求求你们……就帮我把手解开吧。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真的会在这儿摔死的。连那个人的姑娘,手都不被绑着了……”
没人理会他絮絮叨叨的哀求。
黑暗中,只剩下他连滚带爬、努力跟上来的窸窣声,以及一路不曾停歇的的呻吟。
估摸着走了小半个时辰,身后始终没有追兵的火把和脚步声传来。
我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些许,而最大的问题,是爹爹的状况已糟糕至极,必须立刻停下来处理。
我们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地停下,将我爹小心翼翼地背靠着一棵粗壮的古树放下。他微微睁着眼,眼神涣散,气息微弱。
他向站在几步外的萧寂,颤巍巍地伸了伸手指,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萧寂远远地看着他,抱着手臂,脚下生根般一动不动。
爹爹咳嗽了两声,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声更重了些。他望着萧寂的方向,眼神有些飘忽,声音断断续续,却柔和:
“你小时候……还是挺亲近我的。学了新的拳法……都要专程跑到我府上,打给我看……”
“那时我小,”萧寂冷冷打断,声音透着明显的不耐烦,像是在抗拒被勾起的过往,“还不懂得分辨好坏。”
“呵……”爹爹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虚弱而苦涩,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挽儿……也亲近你。在襁褓里哭闹,看到你就笑……能跑了以后,更是得空儿……就跟在你身后,小尾巴似的……”
“王爷这又是何必呢?”萧寂终于叹了口气,脚步动了,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爹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靠在树根上、气息奄奄的男人。
爹爹费力地仰起头,努力想在浓重的夜色中看清萧寂的脸。
林间太暗,我虽跪在爹爹身旁,紧握着他的手,却看不清他们两人此刻确切的表情,只能在他们的对峙中感受到窒息。
“我这一辈子……”爹爹的声音忽然清晰了几分,“享受过锦衣玉食,做过……惊天动地的大事,也犯过……手刃手足的罪孽,吃过……骨肉分离的苦楚。也算是……颇为精彩了。就这么走了……不亏。”
“爹……”我喉头哽咽,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心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难受得厉害。
爹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那只没被我握住的手,极其缓慢轻柔地抬起来,摸了摸我的头顶。
他的手掌粗糙而冰凉,带着血腥气,动作却温柔得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挺好的……”他望着我,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慈爱与遗憾,“本来……做好了直到死都不能见你一面的准备。你就这样……活蹦乱跳、伶牙俐齿地来了……为父……也算放心了。”
“爹……”听他这样说,自责和悔恨瞬间席卷而来。
他在密室里说得一点都没错,就是我带来了“来历不明”的朋友,才引来了这一连串的祸事,才害他重伤至此。
而我,竟然还为了这个骗子,跟他顶嘴吵架。
怒火和怨气猛地窜起,都怪萧寂!都是他!这个处心积虑、满口谎言的骗子!
我一时气血上涌,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爹爹的手,却在这时轻轻按在了我的手腕上。力道微弱,却不容置疑。
“驱逐你们出京那天……”爹爹的声音重新飘忽起来,他不再看萧寂,也不再看我,眼神空洞地望向林间更深的黑暗,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二皇兄和二皇嫂,跪着求我……无论如何,也要留下你……和你哥哥。”
萧寂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当时……跟我一起的,还有两位禁军的副将。”爹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没法……答应他们。你当时……躲在屏风后面,听到我说的话了吧?”
萧寂沉默了片刻,夜色中,我似乎能看到他下颌线条咬紧的轮廓。
然后,他开口,声音如铁,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
“你说,乱臣贼子……定要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对。”爹爹点了点头,坦然地承认了,声音里甚至带着解脱般的轻松,“对……是我说的。”
他顿了顿,喘息了几声,才继续道,语气里充满了一种宿命般的无奈:“新帝登基,根基不稳……二皇兄德才兼备,声望极高,自然是……留不得的。我……也算是个能征善战的皇子,亦有威胁。随我去的人里……可信者,寥寥无几。我自然……得那样说。”
“所以,”萧寂的声音陡然拔高,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为了自己能苟且偷生,便……亲手杀兄吗?”
爹爹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他似乎是透过萧寂,看向了某个早已不存在的人,又像是在仔细端详眼前这个年轻人。
“你……看到了啊?”爹爹的声音很轻,带着了然,“我还以为……你和衍儿,没看到呢。”
“我们没看到,你就可以当自己没做过吗?”萧寂猛地向前逼近一步,蹲下身,几乎与爹爹平视。
他手中的玉笛不知何时已抬了起来,正正抵在爹爹的心口位置。仿佛只要稍稍用力,便能穿透那早已被鲜血浸透的衣袍。
我心中一紧,几乎要尖叫出声,手下意识地握住了那管玉笛,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
我不能让任何人再伤害我爹爹,绝不能!
爹爹却仿佛没感觉到心口的威胁,他的目光落在抵着自己的玉笛上,竟又笑了笑,笑容苍凉:“那时候……我把你们扔在乱葬岗,又……去找了两具身量相似的少年尸体,以掩人耳目。等我再……回去乱葬岗的时候,你们……和我挡在你们身上的那几具尸体……就全都被搬运走了。我以为……以为最终……还是没能救下你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如同游丝,眼皮也开始往下耷拉。
我害怕极了,紧紧抓着他的手,生怕他下一秒就会永远闭上眼睛。
“不过……还好……还好……”爹爹用尽最后的力气,喃喃着,目光艰难地转向萧寂,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关切,“衍儿……他还好吗?他……他还活着吗?”
萧寂怔怔地看着我爹,竟一时没有回答。
爹爹似乎也并不执着于他的回答。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气力,他竟猛地挣扎着向前倾身,用手死死抓住了萧寂持笛的手腕。
“当年我杀你父亲……你找我寻仇,我无话可说。”爹爹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寂,眼神锐利如濒死的鹰,“但我当年……也算救了你一命,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看起来……知书达理样样不沾,拳脚功夫……又不能自保……今儿,我可以把命给你。但是……你要答应我,替我照顾她,护她周全。”
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喷在萧寂脸上。
“就算我不要你的命,”萧寂的声音嘶哑,恶狠狠地说,“你也活不过今晚。”
爹爹听了,反而笑了,竟有几分释然:“你费尽心机……走到此处,不就是为了亲手手刃我么?怎么……有机会……却不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