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走,我断后。”原本跑在前面的云飞师兄忽然身形一滞,刻意落后几步,挡在了我们身后,剑光再起,试图阻挡追射而来的箭矢。
萧寂闻声,脚步猛地一顿,随即竟是长长叹了口气。
他毫不犹豫地将我往云飞师兄那边一推:“你带她先走,往南。”
然后,他朝着前方不远处那个沉默逃窜的红影低喝:“心淳,跟我断后。”
安心淳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清冷的面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
云飞师兄的手依旧紧紧抓着我的胳膊,他担忧地看了一眼安心淳,欲言又止:“你……可以吗?”
我也觉得不妥。
且不论安心淳是否真的身怀武功,单看她之前失血过多的模样,此刻的体力也绝不适合留下断后。“安姑娘她……”我也忍不住开口。
“心淳。”萧寂没有理会我们,只是又唤了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安心淳终于挪动脚步,走到了萧寂身侧。她甚至没有看我们一眼。
我急忙解下自己的佩剑,朝她递过去:“安姑娘,这个你拿着。”
她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无波:“不用。”
“可是……”我坚持。
她再次拒绝,语气里甚至算得上漠然:“我若需要武器,自会从敌人手中夺来。”
见我仍不死心,她冷冷地丢下最后一句:“快走吧,别碍事儿了。”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但我明白,此刻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萧寂在我们转身欲走时,又快速补充了一句:“山洞可能不安全了,别回去。你们两个,走大路,一路向南,过了孤烽道,到山阴村村后的土地庙等我们。记住,山阴村,土地庙。”
来不及多问,云飞师兄已拉着我,朝着他指示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冲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我们一路狂奔,不敢回头。
幸运的是,身后并未出现追兵的火把和脚步声,或许真被萧寂和安心淳拦下了。按照萧寂的吩咐,我们没有折返山林,而是冒险上了孤烽道。那是一条贯穿北境南北的官道。
尽管是深夜,官道上空无一人,但如此“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依旧让我心惊胆战,一路不停张望,几次提出要折返躲入山中。
“他们在山上吸引火力,追兵首要目标定然也是他们,搜索重点也必在山上。”云飞师兄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一边低声为我解释,声音里也是藏不住的疲惫,“而官道看似危险,实则反其道而行之。按常理,逃命之人绝不会选择这等开阔显眼之路。所以,萧兄此计,看似冒险,实则周全。”
听了师兄的解释,我心下稍安,但对萧寂、安心淳的担忧,依旧压在心头。
我们沿着孤烽道不敢停歇,直走到天色蒙蒙发亮,才终于看到了路边一块歪斜的木牌,上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已经褪色的大字——山阴村。
村子坐落在孤烽道一侧,背靠着一座高大荒芜的灰暗山峦。此时虽是白昼,但因大山遮挡,整个村子都笼罩在毫无暖意的灰蒙光线里,不见丝毫阳光。
村口衰草连天,几处残垣断壁歪斜着,更远处的房屋大多坍塌,道路上覆盖着厚厚的枯叶和灰尘,显然荒废了不止一年半载。
我心中疑惑:萧寂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云飞师兄示意我噤声,我们小心翼翼地踏入村子。脚下是柔软的积叶,发出沙沙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绕过几处倒塌得奇形怪状的屋舍和几棵枝干扭曲的老树,在村子最深处,靠近山脚的地方,我们果然看到了一座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土地庙。
庙宇同样破败不堪,墙皮斑驳脱落,瓦顶残缺,但整体结构尚存。我们放轻脚步,靠近庙门。
就在我伸手想要推开那扇布满灰尘的破旧木门时,云飞师兄忽然拦住了我。
他指了指庙门上方一个位置。那里,相比于周围厚厚的积灰,显得异常干净,像是最近被人用手频繁擦拭或触碰过。
有人,而且是不久前才来的。
师兄面色一凝,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后退。我连忙向后退开几步,同时“唰”地拔出了剑,紧张地守在门侧。
云飞师兄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左手猛地一掌拍在门上!
“砰!”
木门应声向内撞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落下簌簌灰尘。
“啊——!”
门内,几乎是同时,传出一声短促的女子惊。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以及陶罐之类器皿被打翻声。
显然,里面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破门吓了一跳。
“谁?”带着惊慌的女声随即从庙内传来,声音有些发颤。
云飞师兄持剑当胸,迈步而入,身形稳如山岳。我紧随其后,也跨过了门槛。
庙内光线比外面更暗,充斥着灰尘、霉味和淡淡草药气息混合的古怪味道。
借着门口透入的微光,只见一个身着朴素布衣、头发有些凌乱的年轻女子,正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庙中央那尊斑驳褪色的土地神像,脸色苍白,眼神惊惧地看着我们。
她脚边散落着一个摔碎的瓦罐和一些零散的、像是草药的东西。
“在下青云宗弟子,贺云飞。”云飞师兄目光快速扫过庙内,确认没有其他埋伏后,对着那女子抱拳一礼,语气尽量温和,但手中的剑并未放下,“路过此地,无意惊扰姑娘。请问姑娘为何孤身一人,在这荒郊野岭的破庙之中?”
“我……我……”那女子似乎惊魂未定,眼神慌乱地在我们脸上扫过,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神像底座。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极度警惕,嘴唇嗫嚅着,半天没说出完整的话。
她的目光,在极度的慌乱中,不受控制地、飞快地向自己右侧的角落瞟了一眼。
我和师兄立刻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只见在堆满枯草和杂物的角落阴影里,隐约蜷缩着一个人影。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几乎与身下的荒草融为一体。
更令人心惊的是,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到那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已经溃烂流脓的疮疤,整个人气息奄奄,不成人形。
“青云宗……”那跌坐的女子似乎稍稍缓过神来,嘴里无意识地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里的惊恐退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戒备和审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仿佛在剧烈挣扎,才慢慢抬起头,看着云飞师兄,声音依旧很轻:“你们……怎么证明,自己是青云宗的?”
我心中顿生不快。
我们为何要向她证明?这荒村破庙,突然出现两个行迹可疑之人,该警惕的是我们才对!
我刚要开口,云飞师兄却已从怀中取出一物,摊在掌心,递到那女子眼前。
那是一块温润的青玉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青”字,下方是“云飞”二字。青云宗弟子人人持有的身份玉牌,绝难仿造。
那女子仔细地盯着那玉牌看了许久,紧绷的神色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我们……是从神农谷来的。”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声音依旧很轻,却多了几分信任与凄楚,“本来是前来北境治理瘟疫的。但……不小心在路上遇到了坏人,遭了毒害。我的同伴……病了,我们逃到这里,暂时栖身。我……我在想办法找草药治疗她……”
“神农谷?”
听到这三个字,我和云飞师兄几乎是异口同声,脸上同时露出难以抑制的惊喜。
云飞师兄上前一步,语气更加缓和,带着他乡遇故知的亲切:“姑娘莫怕!青云宗与神农谷世代交好,渊源颇深。在下与师妹,亦与贵谷中人颇有交集。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那女子犹豫了一下,目光在我和云飞师兄脸上逡巡,似乎在评估最后的信任。最终,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下唇,轻声吐出了那个让我们瞬间怔住的名字:
“我叫……姜芷苓。”
她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我们的反应,然后才缓缓补充道,声音虽轻,却极为真诚:
“是神农谷……现任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