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救我!夫人救我啊!”程伯以头抢地,朝着我娘不住磕头,额头撞在石地上,很快便见了血。
他涕泪横流,声音因恐惧而扭曲:“小的……小的腿脚实在不利索,跑到这密室的时候,就看到这位姑娘,”他猛地抬头,伸出血污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安心淳,“她把其他人都杀了。满地都是血啊……小的怕极了,跪下来求她别杀我……还好,还好这位少侠及时赶到,救了小人一命。只是少侠好似敌友不分,一进来就把小人给拿了……”
我错愕转头,看向安心淳。
她站在原地,脸上浮现出一种饶有兴致的表情,歪着头打量着程伯,仿佛在欣赏一出好戏。
“有趣。”她缓缓开口,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更清脆些,“那你倒说说看,我是怎么……把他们一个一个杀了的?”
她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好奇,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你……你……”程伯的头慌乱地左右转动,眼神飘忽不定。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地上不远处的一把沾满血迹的匕首。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激动地直了直身子,差点自己撞上云飞师兄抵在他颈间的剑刃。“就是……就是用那把匕首!我亲眼看见的,她就是这样,一刀一个……把大家都杀了……”
我蹙紧眉头,忍着心头翻涌的恶心和寒意,走上前去,捡起了那把匕首。
入手沉甸甸的,刃口锋利,血迹尚未完全凝固。
我强忍着不适,快速翻检了离我最近的两具家仆尸体。伤口位置、深度、创面……的确与这把匕首造成的创伤吻合。
我站直身子,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脊背。
我看向云飞师兄,他正看着我,眼神里是同样的惊疑。我将沾血的匕首递到他眼前,低声说:“的确是它。”
“那我为什么,”安心淳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带着探究的语气,目光落在程伯身上,“偏偏不杀你呢?”
“我……我进来的晚!”程伯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你没来得及。对,就是没来得及!然后你就开始翻找东西,找到了夫人手里的那个……”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裤腿,仰起那张涕泪血污混杂的老脸,哀声道:“小主人,小主人您要相信我啊。我一把老骨头,在府里几十年,连杀只鸡都不敢,哪里见过这等修罗场。我说的句句是实啊!”
我低头看着程伯。
他眼中满是惊恐、哀求,还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情真意切,不似作伪。看上去确实是个胆小怕事的老仆。
可是……安心淳呢?她又有什么理由,要杀这些手无寸铁、只顾逃命的家仆?
仅仅是为了那卷竹简?那竹简……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她就是为了那卷东西!”程伯像是看出了我的疑虑,另一只手颤抖地指向我娘怀里的竹简,声音因急切而尖利,“她没杀小的,然后就在这密室里疯了一样翻找,最后找到了这个。不信……不信你问这位少侠。”
他猛地抬头,充满希冀地看向云飞师兄,仿佛找到了最有力的证人,“少侠您进来的时候,是不是看到这姑娘正拿着那竹简在看?是不是?”
我也看向云飞师兄,心脏在胸腔里不安地鼓噪,头脑乱极了。
云飞师兄的眉头蹙得死紧,脸上的挣扎和困惑比我更甚。
他看看程伯,又看看安心淳,最后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进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心淳……确实在看那竹简。这老人……也的确跪在一旁,神情惊惧。我……”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在密道里听到安心淳的话,任何人都会以为有人要对她不利。师兄冲进来第一反应制住程伯,是再正常不过的判断。
虽然我至今不知道那竹简上究竟又什么惊天之秘。
但既然萧寂利用我潜入侯府、意图刺杀爹爹,而他和安心淳渊源深厚、关系紧密——那么,安心淳同样利用我作掩护,混入侯府来盗取某样物件,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推测。
更何况,她一直声称自己不通武艺,可就在密室里,她持剑轻盈迅捷,剑法自有章法。她和萧寂一样,或许自始至终都没有一句真话!
这个认知刺穿了我本就摇摇欲坠的信任。
短短一夜之间,背叛与欺骗接踵而至,是我过去十六年人生中从未有过的可怖。
“你……还有什么话说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石室里响起,干哑得陌生。
我抬起手,用我自己的佩剑,指向了几步之外的安心淳。剑尖在烛光下微微颤抖,映出她苍白的脸。
我注意到我的手在抖。
是了,仅一夜不到,一场又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一个又一个熟悉面孔下陌生的灵魂,远比刀剑加身更让我恐惧心寒。
她却只是微微挑起眉梢,疑惑地看着我,那仿佛在无声地反问:难道我该说什么吗?
一种巨大的失望,烧灼着我的理智。我向她走去,剑尖随着我的步伐,离她越来越近。
她没有动。
没有后退,没有闪避,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由我靠近。
“云挽。”
在我的剑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刹那,云飞师兄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制止意味。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师兄或许对安心淳心存好感,甚至可能不止是好感,但难道这好感已经深到让他可以不顾眼前这满地尸首、不顾逻辑与是非,也要无条件袒护她的地步吗?
云飞师兄却没有看我。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你我……并非亲眼所见当时情景,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事情……未必就是他说的这样……”
“师兄?”我难以置信地低唤了一声。
“若真的如他所言,”云飞师兄依旧没有抬头,但语速快了些,“你不是心淳的对手。这老人家……”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程伯,“交给你看管。心淳……”
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安心淳,眼神复杂至极,有挣扎,有痛苦,“若她真的……杀了这么多人。我自会亲手将她拿下,交由官府依法处置。”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瞬间掠至安心淳身侧,手中“沉水”剑寒光一闪,竟已稳稳地架在了安心淳的脖颈之上。
两个人此刻几乎并肩而立,一个持剑相向,一个引颈受戮。红衣与月白,剑光与雪肤,竟依然有几分“赏心悦目”。
这荒诞的念头让我自己都感到一阵寒意。
程伯见状,随即连滚带爬地起身,就要往我娘身边跑。
“站住!”我厉喝一声,及时反应过来,手腕一翻,剑尖已指向他。
程伯身体一僵,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的笑容,小步小步地继续朝我娘的方向挪动:“我担心夫人,夫人可能需要人伺候,我……”
“离我娘远点儿!”我冷声喝道,用眼神示意他退到石室另一侧的角落。
程伯被我眼神中的冷意吓住,不敢再多言,只好乖乖地退到远离我娘的洞壁边,瑟缩着靠墙坐下。
一时间,石室内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个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这死寂竟然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像是所有力气都在这一夜的惊变、奔逃、厮杀和猜疑中被抽空了。
是啊,应该已经是深夜了吧?或许已是后半夜了。
回家这一晚,似乎比我过往十六年加起来的人生都要漫长。我好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连持剑的手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酸软发抖。
就在我以为这令人崩溃的沉静会一直持续到地老天荒,就在我的眼皮因极度疲惫而开始打架时——
密道深处,传来了声音!
杂乱、急促,夹杂着粗重喘息和衣物摩擦石壁的窸窣声由远及近。
我一个激灵,所有的困顿和疲惫瞬间被驱散,心脏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将娘亲拉到我身后。
娘亲却依旧紧紧搂着怀里的竹简,对我的拉扯毫无反应。
我心头再次划过那个疑问:这竹简上,到底写了什么?难道是传说中的藏宝图?还是别的什么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密道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脚步声踉跄而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