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咳了两声,脸色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眼神却锐利起来,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与讥诮:“可他那个哥哥……根本也不是什么好人!无非是……以暴制暴,心更狠,手更辣罢了!”
我听着她如此直白、近乎大逆不道地议论国事与当今圣上,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但这些话,字字句句,又确确实实与我息息相关,是这些血腥与权谋,塑造了我寄人篱下的童年,决定了我如履薄冰的命运。
“当今圣上,心狠手辣,” 她压低了声音,却更添凄厉,“可他又不愿自己的双手沾满至亲的血,坏了他‘仁义’的名声……所以,他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事,这些脏活、累活、要命的活,都托付给你爹爹!你爹爹……你爹爹从小便最信他,最听他的话!他说要反,你爹爹就跟着筹划;他说要杀谁,你爹爹……你爹爹提刀就上!那可都是……都是皇家的血脉,是他们的亲叔伯,亲堂兄弟啊!”
她的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摇晃,念儿赶紧上前扶住她。
“我在府里带着你,听着他们的死讯一个一个传来……京都的天,一点一点地变颜色,血把宫墙都染红了似的……我每天每夜吃斋念佛,止不住的害怕,我在算这把沾满了自己兄弟鲜血的刀,什么时候……会挥到我们自己身上?”
她越说越激动,呼吸急促,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弯下腰去,仿佛要把心肺都咳出来,苍白的脸涨得通红。
我心中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扶住她。
念儿的动作比我更快,已经熟练地扶稳她,一只手在她背后轻轻拍抚,一边低声快速说道:“王妃病了许久,身子极虚,大夫千叮万嘱,万万不能情绪激动……”
我正欲收手,却被我娘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冰凉,却异常用力,指甲几乎要掐进我的皮肉。她咳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涕泪横流,通红的脸仰起来,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愧疚:
“娘……娘对不起你……是娘没用,保护不了你……当夜……当夜他们突然闯进来,刀剑明亮,连个准备的时间都不给,就要将我们立刻驱逐出京,永世不得回还……我不知道后面的路是死是活……你二皇叔一家,就是这样……突然被赶走,然后……然后全家都……都惨死在路上,一个都没活下来……”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手背上,滚烫。
“我……我当时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至少要让你活下去……我跪着求他们,我求他们把你留下,送进宫去当质子!我想着……你还那么小,还不记事儿,若皇帝……哪怕还有一点点仁慈之心,念着你是个孩子,或许……或许就能留你一命……”
她说到这里,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混合着泪水,有种惊心动魄的凄楚:“还好……还好,我赌对了……赌对了……”
不知什么时候,我的脸颊也已是一片冰凉。泪水无声地滑落,等我意识到时,视线已一片模糊。
心中那片茫然,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与汹涌的悲情渐渐融化,露出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伤痕。
原来我不是被当作筹码留下,而是我母亲在绝境中用尊严赌来的微末希望。
原来,我曾被人这样爱着。
“我跟你爹爹被软禁在此,” 她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咳嗽渐止,但握着我的手依旧冰凉颤抖,“被驻守北境的将军看守着。只要我们安生一天,足不出户一日,你便能安全一日……只要你活着就好。我数着日子,算着你的年纪,想着你该多高了,该是什么模样了……不知道你是长得更像娘,还是……更像你爹爹……”
“我本以为……本以为此生都没机会再见。”她拉着我的手,微微倾身,目光一寸一寸、贪婪地扫过我的眉眼、鼻梁、嘴唇,仿佛要将我的模样深深刻在心里。
我好难过。
我本以为他们在北境,即便不算风光无限,至少也是安居一方的侯爷与夫人,过着富足甚至有些奢侈的日子。
可谁知,这雕栏玉砌的府邸,竟是一座华丽而冰冷的囚笼?他们用日复一日的安分守己,换我的一线生机。
“那我……”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出了一个傻气却在此刻无比重要的问题,“是长得像爹爹,还是……更像娘亲呢?”
听到我终于唤出“娘亲”二字,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仿佛不敢置信。
随即,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虽然虚弱,却亮得惊人。
“脸型轮廓,都像我,” 她仔仔细细地看着我,声音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指尖虚虚描摹着我的脸部线条,“但这眉眼……这眼神,像极了你爹爹,尤其是皱眉想事情的时候……真是个很俊俏的姑娘,” 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可惜……可惜当娘的,没能看着你一点一点,从个小肉团子,长成这么大、这么俊的模样……”
“外祖母对我很好,” 我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想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好安抚她,“她一直很护着我,我在宫里吃得也好,穿得也好,还……还挺有脾气,没人敢随便欺负我。”
我顿了顿,补充道,“皇伯父……对我也还算不错,在宫里那几年,每年都会抽空考校我的课业,问问我读了什么书……只是我……我不太聪明,学得不好,常常答不上来。”
她眼中立刻盈满了怜惜与心疼,颤抖着说:“怎么会……你三四岁的时候,便能咿咿呀呀背好些诗句了,先生都夸你记性好,怎么会不聪明,学不好呢?”
“没有爹娘在身边鞭策督促,就……就松懈了呀。” 我抿了抿嘴,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试图让她相信这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借口,“但是后来我到了青云宗,师傅和师兄师姐们都很照顾我,肯帮我,肯教我。所以我现在,也算是能文能武了,可厉害了呢!”
我挺了挺胸膛,想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
“能文能武的么?” 她欣喜地上下打量我,目光移到我因为练剑而略带薄茧的手指上,眼中漾开真切的笑意和欣慰:“那可太好了……有武功傍身,就不会轻易被人欺负了。娘就放心多了。”
我使劲儿点了点头,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想把自己的温暖传递过去一点。
她又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这次咳得没有那么剧烈,却绵长压抑。我连忙起身,学着念儿的样子,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待她咳声稍歇,我转头看向一直守在一旁的念儿,问道:“我娘……这到底是什么病?请大夫仔细瞧过了吗?大夫怎么说?”
念儿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看了看我娘,欲言又止。
我娘靠回软枕,气息微喘,自己开口道:“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的,喝些调理的汤药,静养些时日便好。”
我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和强撑的笑容,心中沉甸甸的,只想叹气。
这哪里是“不碍事”的样子?
忽然,我想到了心淳姐姐那起死回生般的医术,心中顿时燃起希望。
我眼睛一亮,语气轻快地对她说:“娘,我这次回北境的路上,结识一位特别厉害的朋友!北沙镇那么严重的瘟疫,死了好多人,就是她给治好的!不如……我请他们来府里,给您仔细瞧瞧?说不定能有更好的法子调理?”
我娘却摇了摇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不用了,真的是陈年旧疾,静养就好。” 她怕我不信似的,又强调了一遍,“真的没大碍。”
我看着她眼底深藏的疲惫,到了嘴边劝说的话语,又咽了回去。或许,她只是不愿在初次见面的女儿面前,显得过于病弱。
我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只是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那娘要好好休息,按时吃药。我……我在这儿陪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