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套两进的房间,外间雅致整洁,却透着股常年无人真正居住的清冷。我跟着那名叫念儿的丫鬟穿过一道珠帘,步入内间。
内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窗户被厚重的帘幔遮住大半,只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味道,混合着一丝药气。
我的目光适应了片刻,才看清最里侧靠墙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帐幔半垂,隐约可见里面躺着一个人影。
念儿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声唤了句“夫人”,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人扶坐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
那身影单薄得厉害,靠在床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站在进门不远处,隔着昏暗的光线与飘散的药香,望着那个我该称之为“娘亲”的女人,脚步像生了根,不知是该靠近,还是该退后。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陌生,惶恐,还有一丝连自己都分辨不清的酸楚。
“挽儿?” 她坐稳了些,微微喘息着,随即向我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苍白,在昏暗中微微颤抖,仿佛凝聚了十二年的期盼与无力。
我僵硬地向前挪了两步,停在了离床榻尚有几步远的地方。看着那只伸向我的手,我自己的手在身侧蜷了蜷,却终究没有抬起来。
该握上去吗?以什么样的心情和力度?我不知道。
她显然察觉到了我的迟疑和生疏。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她脸上露出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容,仿佛早已预料,又仿佛被这预料中的场景刺痛。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面颊,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十二年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病后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的挽儿,都长成大姑娘了……可娘心里,还总当你是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一喊‘挽儿’,你就会咯咯笑着,张开小手扑过来……”
念儿在旁边焦急地看着我,几乎要出声提醒。
“我……”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发紧。
所有预先想好的、或礼貌或疏离的话,都卡在了舌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中一片茫然的空白,还有一丝……莫名的委屈。
为她,也为自己。
“罢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用袖子拭去眼泪,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念儿,搬个椅子来。就这样……陪我说说话,也好。”
念儿连忙应声,从墙边搬来一张铺着锦垫的圆凳,放在床榻边,位置恰好能让我和她面对面坐着,距离不远不近。
我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像在完成一项严肃的仪式。
“念儿,” 她又唤道,目光却一直落在我脸上,仿佛看不够似的,“去把我床头柜子最底层,那个小箱子拿来。”
念儿转身,走到床尾一个厚重的檀木立柜前,蹲下身,费力地从最底层拖出一个箱子。
箱子不大,木质细腻,雕刻着精巧的花鸟纹样,边角处镶嵌的金属饰物已经有些暗淡,看起来年代久远,却保存得十分完好,显然是主人极为珍视之物。
念儿将小箱子捧到我娘面前。
我娘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箱盖,抬头看向我,眼中带着一丝希冀:“眼熟吗?你小时候,最爱摆弄这个箱子了。”
我仔细地盯着那箱子看,试图从记忆深处挖掘出哪怕一丝半点的熟悉感。
可是没有。
我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眼中那点希冀的光微微黯了一下,她叹了口气,却又马上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箱盖上的小铜锁。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些小物件,她一件一件,小心翼翼地取出来。
“你看这双小布鞋,” 她拿起一双只有巴掌大、针脚细密却已破烂褪色的虎头鞋,指尖摩挲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绣花,眼中泪光再次泛起,“是我怀着你的时候,一针一线绣的。你小时候可喜欢了,天天闹着要穿,鞋面都磨破了,开线了,小脚趾头都露出来了,你还是哭着不肯脱……”
“还有这块小手绢,” 她又拿起一块边角已经磨损的素白棉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你小时候睡觉,一定要拽着它才肯闭眼,不然就哭闹不休。嬷嬷洗了晾干,你都要等它干……”
“这个蝴蝶夹子,” 她拿起一个鎏金发夹,蝴蝶翅膀的纹路已经模糊,甚至一边翅膀有明显的凹痕,“是你二皇叔家的小哥哥送给你的。你最开始喜欢得不得了,天天戴着。后来不知为什么,跟小哥哥吵了一架,回来就气得把它摔在地上,还用小脚丫使劲踩……娘偷偷捡起来收好的。”
“还有这个小金锁……” 她最后拿起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巧精致的赤金长命锁,锁片上刻着简单的吉祥云纹。
“这个小金锁我有印象!” 我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我伸手从她掌心拿起那把小金锁,冰凉沉甸的触感异常熟悉。
皇祖母也曾给过我一个一模一样的小金锁,用一模一样的红绳系着。她当时千叮咛万嘱咐,说这是要紧的东西,万万不能弄丢了,还说……这是我娘的东西。
可是……后来我把那金锁收在了哪里?我有把它带出皇宫吗?记忆久远,我想不起。
“对!对!” 她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为我终于记起哪怕这么微小的一件东西而欣喜不已,泪水却流得更凶了,“这本来是一对小金锁,是娘出嫁时,你外祖母给的……当时走得太匆忙,宫里来人驱逐我们离京……”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与庆幸回忆着:“我当时……我当时跪着求那个领头的公公,我说他要什么都可以,只求他无论如何,想法子把这对小金锁留一个给我的挽儿……我给他磕头,他连连后退,说受不起我的跪拜……”
她讲得断断续续,情绪激动。
这些往事,于我而言,却依旧是一片空白,是别人口中与我相关的故事。我听着,心中震动,却很难有“亲身经历”的共鸣,只有一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凉。
但她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茫然,或者说,她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无暇他顾。
她轻轻摩挲着那把小金锁,感慨道:“还是遇到好人了……看来那位公公,真的信守承诺,把金锁交到你手里了。”
说完,她抬起头,目光再次长久地、贪婪地凝注在我脸上,仿佛要将这十二年的缺失一寸寸补回来。
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神情忽然变了,那强撑的平静与欣慰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悲恸。她猛地用手捂住嘴,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泪水汹涌而下,瞬间打湿了衣襟。
“我早就说……早就说不要参与什么夺嫡!”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语破碎却带着积压了太久的愤懑与悔恨,“无论输赢,都免不了一死!我那时候怀着你,看着你爹东奔西走,整夜整夜关着门和人密议,我就心惊肉跳,我就想求他,带我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过安生日子……他不肯!他说他父王……先皇昏庸无能,只知道炼丹求长生,朝政荒废,边疆被小国侵扰,百姓苦不堪言……他说他哥哥雄才大略,若他哥哥上位,就能解国之困,安天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