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我这样问,他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首,抬了抬眉梢,那惯常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又浮了上来:“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因为这是秘密啊!”我想都没想,冲口而出,声音在清晨空旷的山路上显得有些急促,“不该有外人知道的!”
“太阳底下——”他忽然停下,伸手指了指头顶那片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然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我,那眼神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是没有秘密的。”
“当然有!”我立刻反驳,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这件事除了我师傅,本不该有别人……”话说到一半,我猛地顿住,想起这话不严谨——云飞师兄也知道,还有……宫里那位下密旨的,或许还有其他人。但无论如何,这绝不该是一个萍水相逢、来历不明的“云游客”能知晓的!
“那就当我……神机妙算吧。”他轻笑一声,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不再多言,迈开步子继续沿着山路向下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带着一种近乎狂妄的笃定,“这世上,若有我想知道的事儿,便必能知道。”
我看他那副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心头那股不安瞬间转化为恼怒。
是在气不过!
顾不得什么章法,脚下猛地加速,同时“唰”地抽出腰间佩剑,一招“青云出岫”,直刺他后颈!
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未停,只是肩头极其自然地微微一沉,身形略侧,那凌厉的剑锋便擦着他的衣领掠过,刺了个空。
他回头,一向戏谑的脸上,此刻竟浮起一丝清晰的愠怒,眉头蹙着:“你这个人,还真是一言不合就动手。”
“本来就是!”一剑落空,我更觉羞愤,“我是昭宁郡主这件事,本来就不该有太多人知道!宫里的风声轻易走漏不出来,青云宗知道的人寥寥无几,且都是师傅绝对信任之人!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如何得知的?”
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心虚或闪躲。
可他只是微微张大了嘴,露出一个惊讶表情,随即眯起了眼睛,眉头微蹙,仿佛在认真思考什么。接着,他歪了歪头,脸上那点愠怒倏然消散,又重新挂上了那副让人牙痒的、了然的笑容。
“本来不知道,”他慢悠悠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什么,“现在——知道了。”
“你……!”我顿时语塞,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涨得通红。我竟然……自己说漏了嘴?!这简直是蠢到家了!
“到访北境之人,十有八九都向往亲眼一睹瀚海都护府的富丽堂皇。”他开始解释,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我既是来北方云游,自然要做些功课,打听一下都护府的近况,也是人之常情吧?”
他顿了顿,目光在我青红交错的脸上扫过,立刻又补充道,“但是!我可没打听到你跟都护府有半文钱关系。是你自己刚刚,偏、要、告、诉、我的。”
天!我猛地顿住脚步,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涨得通红。我竟然……自己说漏了嘴?!这简直是蠢到家了!云啸师兄要是在这儿,怕是要笑得在地上打滚。
但……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不管是怎么知道的,此事终究不宜外传。此人来历不明……断不能留!
这个念头一起,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可身份暴露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杀意瞬间攫住了心神,我再不犹豫,又是一招更狠更疾的“风送浮岚”,直削他颈侧!
这一次,我不再是试探,而是真的带了伤人之心。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他动了。
没有惊惶,没有大喝,甚至没有大的动作。
我只觉眼前一花,持剑的手腕便是一麻,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道传来,五指不受控制地松开。紧接着,寒光一闪,剑锋竟已调转方向,稳稳地停在了我自己的咽喉前。
剑,握在他的手里。
他不知何时已完全转过身,正面对着我,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眸中惊慌的我。
我僵在原地,方才那股不管不顾的杀意被颈间真实的威胁瞬间浇灭,只剩下后知后觉的恐惧和冰凉。
他会杀了我吗?
萧寂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腕一翻,将长剑从我颈前移开,然后,在我的愕然中,“噌”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长剑归入了我自己的鞘中。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帮我收好一件不慎掉落的物品。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半步,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丝……失望?
“我和你无冤无仇,”他开口,字字清晰,敲在我惊魂未定的心上,“知道了你的身份,又如何?而且,若我早知你身份,且图谋对你不利,以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我早就杀了你,何必费这些周折。”
他顿了顿,随手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对别人的秘密,向来不感兴趣。你非要说,我听了,也就听了。你若是因为我‘不小心’听到了这句话,便非要闹腾个没完——”
他抬眼看我,眼神里近乎疏离,“我忘了便是。”
“听到了……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啊!”我急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和未散的委屈。手不自觉地摸向刚刚归鞘的剑柄,指尖冰凉。
“我还要去北沙镇救人。”他不再看我,转身便走,声音从前方传来,比山风更冷,“你若不愿意同去,或者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回去,跟你师兄一起照顾心淳。”
“我……”见他真的说走就走,我急忙小跑着追上去,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声音低了下去,“我肯定是要去帮你救人的……我只是……只是……”
“你只是没什么礼貌。”他头也没回,毫不客气地接上了我的话,语气里重新带上了那种熟悉的、让人恼火的揶揄,“你若真是那位传闻中‘骄纵蛮横、不学无术’的昭宁郡主,这两日你的所言所行,倒突然合理了许多。”
我错愕地抬起头,看着他挺拔却透着一股懒散意味的背影。
他竟低低笑了起来,侧过半边脸,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我一番,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什么有趣的东西:“无理取闹、蛮不讲理、欺软怕硬、一言不合就动手……果然,传言非虚。”
“我……我才没有呢!”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反驳,脸颊发热,“我自拜入青云宗门下,便……便不再胡闹了!”
他的步伐比我大,我跟着有些吃力,连跑带颠的。
“哦?是吗?”他拖长了语调,那股子揶揄劲儿更浓了,“是在‘云飞师兄’旁边不胡闹了,还是真、的、不、再、胡、闹、了?”
“你……!”被他一语戳中心事,我又羞又恼,想也没想,抬手就朝他后背捶去。
拳头还没碰到他的衣服,手腕便在半途被一只微凉的手掌稳稳握住。我被迫停下,他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玩笑,也没有了愠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认真。他握着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
“若是想保护自己,想守住秘密,”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我心上,“靠的是这里——”他空着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真功夫。可不是嘴皮子上的厉害,更不是遇事不过脑子、只会逞凶斗狠。”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和直白的话语震得一愣,呆呆地看着他。
“不会一直有人保护你的。”他松开我的手,目光却仿佛透过我,看向了很远的地方,那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我读不懂的情绪,“所以,自己变强,才是硬道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朝山下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背影却似乎比刚才更冷漠了些。
我愣在原地,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他最后那几句话。虽然不中听,可……他说得全是对的。
师傅也常说,修行之人,当以修心修身为本。我只是从未真正听进去过。
我一直以为,有皇祖母的余荫,有青云宗的庇护,有师兄们的照顾,我便可以一直这样……糊里糊涂地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