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寂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出一颗丹丸,小心地托起安姑娘的下颌,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又以指力轻点她咽喉助其吞下。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对云飞师兄沉声道:“我得去寻几味特定的草药,她的失血之症需尽快稳住,单靠‘还元丹’撑不了多久。”
云飞师兄立刻道:“我与你同去。天色渐暗,山中路险,多一人也多份照应。”
萧寂闻言,目光转向草铺上昏迷不醒的安姑娘,眉头紧锁,显然是想拒绝。
我看出了他的迟疑,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我来照顾安姑娘。你们两个一起去,彼此有个照应,找起药来也更快些。我……我一定守好她。”
萧寂猛地转头看向我,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写满了不信任,甚至带着质疑:“你?”
这眼神像根细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但我没有退缩,挺直了背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安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没有她,我早就病死在这荒山野岭了。这份恩情,云挽铭记在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寸步不离。”
我的声音起初有些发紧,说到后面却渐渐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认真。
脑补着自己昏迷时每日灌下的汤药里,都混着安姑娘的血,那股沉甸甸的亏欠感便压过了所有胆怯和委屈。
萧寂凝视着我,目光中的锐利和审视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估量般的深沉。片刻后,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对着我,郑重其事地拱了拱手:“既如此……那就拜托云挽姑娘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正式、不带任何玩笑意味地称呼我,我用力点了点头,回以一个同样郑重的眼神:“放心。”
两人不再耽搁,迅速收拾了必要的工具,身影很快消失在洞外渐浓的暮色里。
火堆噼啪作响,将洞内这一方天地映照得忽明忽暗。偌大的山洞,霎时只剩下我和昏迷不醒的安姑娘。
我挪到安姑娘身旁的干草上坐下,就着火光,第一次如此仔细、如此近距离地打量她。
褪去了清醒时那层清冷疏离的壳子,此刻的她,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脆弱的阴影,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那身红衣依旧鲜艳,却衬得她整个人像一件薄如蝉翼的瓷器,美丽却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化为齑粉。
想到我病得人事不知、在鬼门关徘徊时,她大概也是这样,守在一旁,蹙着眉,担忧地看着我,然后毫不犹豫地割开自己的手腕,将救命的血混入药中……我的心口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了一把,酸涩难当。
“心淳姐姐……” 我小声地,试探着叫出了口,声音轻得几乎被火舌吞噬,“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自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山洞里只有我和她均匀却微弱的呼吸声。
这反倒让我放松下来。
有些话,对着活生生的、清醒的人,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可对着一个昏迷的、毫无知觉的倾听者,那些憋闷了太久的心事,竟像找到了决堤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流淌出来。
“我从小……就没有兄弟姐妹。” 我抱着膝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沉睡的安姑娘倾诉,“宫里倒是有几个年纪跟我差不多的皇子公主。起初,他们欺负我,因为我是个没爹娘在身边、寄人篱下的‘郡主’。后来,我开始反击,谁打我一下,我就挠他两下,谁骂我一句,我就砸了他最心爱的砚台……渐渐的,他们怕了,也厌恶我了,对我避之不及。”
“皇宫就是这样,拜高踩低。我如果不先变成刺猬,把靠近的人都扎疼,就会被别人踩进泥里。我爹娘不在身边,皇祖母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我只能……一个一个欺负过去,让他们都怕我,不敢惹我。”
“后来到了青云宗,有了很多师兄弟姐妹。”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可他们多半嫌我蠢笨,怪我吵闹,不愿与我多相处。可是……这能全怪我吗?皇伯父当初不许我识字读书,就怕我‘学坏了’。皇祖母偷偷教我,可我启蒙太晚,错过了最好的年纪,进益自然慢得很。那些经书典籍,看久了就头疼,字认起来也费劲……只有云啸师兄,只有他不嫌弃我。”
“他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地教我认字,告诉我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那段典故从何而来。我练剑偷懒,他就变着法子激我,跟我打赌,输了的人要去后山抓十只山鸡……其实我知道,他是故意输给我的,因为他知道我抓不到,最后总会变成他带着我去抓,然后我俩一起被师傅罚。”
“可是……离开云啸师兄,我好像就不知道怎么跟别人好好相处了。或许,就连跟云啸师兄相处,也只是仗着他一直在忍让我、迁就我罢了。”
我絮絮叨叨地说着,把这些年深藏在心底,连对最亲近的云啸师兄都未曾完整吐露过的彷徨、孤独和自卑,一点一点剖开。
多亏了她此刻毫无意识,我才能如此肆无忌惮地倾倒这些“秘密”。
“我喜欢云飞师兄。” 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少女情窦初开特有的羞涩和怅惘,“我觉得他长得最好看,书读得最多,剑也练得最俊,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礼……我觉得他以后,一定会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是……云飞师兄喜欢你。”
我抬起头,看向安姑娘安静的睡颜,心中那份曾让我辗转反侧的酸涩,此刻奇异地平静了许多。
“我本来……是应该讨厌你的。如果你没有救我,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讨厌你了。但是现在……我不能了。”
“你长得也很好看,听你和师兄聊天,引经据典,想必也读过很多很多书吧?你虽然不会武功,可你却愿意拼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人……你也是个大英雄。”
我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坚定些,“所以,我不讨厌你了。我以后……要喜欢你!像喜欢云渺师姐那样喜欢你!不……那还不够。得像喜欢皇祖母那样喜欢你才行!我要把你当家人,因为你用你自己的命在救我,还一直……一直包容着我的小心眼和嫉妒。”
“如果……如果你也喜欢云飞师兄的话,” 我咬了咬下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句在心头盘旋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那我……我就不喜欢他了。我把师兄让给你。”
说出这句话,心里空了一下,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被搬走了,但是又好像没有什么关系。
原来放弃一份无望的眷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天崩地裂。
“其实,困在这个山洞里,什么都做不了,真的挺难过的。”
我换了个姿势,抱住自己的膝盖,将下巴搁在上面,望着洞口那片沉沉的夜色,“我娘还在北朔州生病,我都不能去看她一眼。甚至……我这么不争气,还没进北沙镇,就被传染了疫病,差点死掉……也不知道她现在……还活不活着。我其实很想见她一面……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我就这样坐在她身边,对着无声无息的她,断断续续,说了好多好多话。多到仿佛要把过去十几年憋着没说的,和未来几十年可能没机会说的,都一股脑儿倾倒出来。
直到洞外传来刻意放重却依旧急促的脚步声,我才猛地从这场漫长而私密的独白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