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虽在武学上不曾懈怠,爬树下河、设套追捕也算在行,可在这明辨方向上,却实在没什么天赋。
小小一座望朔峰,竟真将我困住了。
我想起云啸师兄第一次带我下山抓野鸡迷路时教我的法子。他说,要是找不着北了,就随便找棵最高的树爬上去,登高望远,总能看清路。
我环顾四周,选中了一棵格外挺拔的树,树干粗壮,枝桠横生。深吸口气,我手脚并用,蹭蹭几下便攀到了半树高,找了个结实又视野开阔的树杈坐稳。
左边看看,层峦叠嶂,小径如羊肠般隐现。右边望望,同样是山石林木,路径交错,根本分不清哪条是来路,哪条又能通向我们的山洞。
还有什么比这更绝望吗?没有了!
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我怏怏地从树上爬下来,落地时不解气,抬脚就朝那粗壮的树干踢了好几下。树干纹丝不动,反倒震得我脚趾发麻。
这更让我气闷。
我“唰”地抽出佩剑,对着树干就是一阵胡乱劈砍,嘴里忍不住低声抱怨起来:“破树!破路!破瘟疫!讨厌的北境!烦死人的病!我爹到底跑哪儿去了?我娘也不知怎么样了……还有云飞师兄,他为什么就不喜欢我?我哪里不好?我……”
“姑娘,你要是再这样砍下去,我就坐不稳了。”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和饶有兴致的笑意,从我头顶上方传来。
我吓了一跳,猛地抬头。
只见比我刚才爬到的位置还要高出许多的枝叶掩映处,一个穿着青衫的男子正倚着树干,垂眸向下看我。他的衣衫颜色与树叶极其相近,方才我竟全然未曾发觉。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吃惊不小,下意识握紧了剑。
“我一直在这儿啊。”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单手托腮,语气里那点无奈更明显了,“倒是姑娘你,在这附近转来转去,不仅跟我抢同一棵树,还大喊大叫,连踢带打的,实在是……扰人清休啊。”
他一直在这儿?还看到了我转来转去?那也就是说,他早看到我迷路乱转,却只是看着?
“你既一直在这儿,为何不早出声?”我有些气恼,这人见死不救,绝非善类。
我冷哼一声,转身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你找得到路吗?”衣袂拂动声轻响,他竟已从树上翩然落下,足尖点地,无声无息,恰好挡在我面前。他脸上带着一种促狭的、看好戏似的笑容,上下打量我。
“关你什么事?”我心下警惕,但不愿露怯,硬邦邦地顶回去。
反正也是迷路了,哪条路不能走?我侧身想从他旁边绕过去。
他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支通体莹润的玉笛,“嗒”一声轻响,那玉笛横伸过来,并不用力,却恰好拦在我身前。
“我观察姑娘有一阵子了,”他玉笛在指尖转了转,笑容加深,眸中闪着狡黠的光,“想你应是迷路了。在下不才,恰好对此山路径略知一二。不如这样,姑娘你为方才惊扰之事,跟我道个歉,再好好求求我,我便发发善心,给你指条明路,如何?”
道歉?求他?
我萧云挽好歹也是……咳咳,在皇宫里和青云宗都是以“不守小节、常年蛮横”出名的。没有强权盯着时,宫规、宗规我尚敢偷工减料,何况是这等莫名其妙的俗礼?
但他后半句话说得在理,我确实急需有人带路。我皱眉想了想,伸手去摸随身钱袋——空空如也。
目光落在剑佩上,那是块成色不错的玉石,去年生辰云啸那家伙亲手雕了送给我的,歪歪扭扭刻了个“挽”字,虽不美观,也不值钱,却不能当做谢礼。
我又摸了摸头上,有了。我干脆利落地摘下束发的青云宗制式银冠,微微一甩头,长发如瀑散落肩背。我将那质地精良、做工上乘的银冠递过去:“你给我带路,这个当作谢礼。”
他却向后轻巧地退了一步,摇了摇头,脸上笑意未减,反而更添玩味:“钱财乃身外之物,在下一点兴趣也无。”
“那你想要什么?”我蹙紧眉头,觉得这人真是古怪难缠。
“方才不是说了?”他将玉笛收回,在掌心轻敲,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跟我道个歉,再求求我。”
真是无理取闹!
“你既然观察我一阵子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帮我?”我本就心情不佳,对着云飞师兄尚能隐忍克制,对着这个来路不明还故意刁难的人,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
“你现在这样说要帮我,我凭什么信你?我看你贼眉鼠眼,举止古怪,定不是什么好人!若是假意指路,把我拐骗到无人之处谋财害命怎么办?”我越说越觉得有可能,眼神也更警惕。
那青衣男子闻言,不气不恼,反而“噗嗤”笑出声来。
他摊开双手,一手玉笛,一手空空,示意自己并无兵器:“姑娘手里可是提着剑呢,想必不只是个摆设。而在下两手空空,只有一支吹曲解闷的笛子,如何能是姑娘的对手?”
这话……倒也有理。
我虽文化课偷奸耍滑,武学课却是实打实用功的。论剑法,在同期弟子里也算佼佼者,连云啸师兄与我切磋也常要打起精神应付。我怕他作甚?
底气一足,我手腕一翻,剑尖倏地抬起,直指他咽喉前寸许:“少废话!你,带路!”
他身体微微后仰,避开剑锋,看向我的表情哭笑不得,眼中却掠过一丝更浓的兴味:“强扭的瓜不甜。你先道歉,然后求我。”
我心中恼火,剑尖又向前递了半寸,寒意逼人:“带不带?”
他叹了口气,状似遗憾地摇了摇头。下一刻,我只觉眼前青影一晃,他竟已如一片毫无重量的叶子,轻飘飘重新掠回了树梢,稳稳坐在原先那根枝桠上。
他甚至好整以暇地对我遥遥拱了拱手,声音带着戏谑传来:
“姑娘既如此没有诚意,那便自求多福吧。在下……现在不想帮你了。”
言罢,他竟真的阖上双目,背靠树干,仿佛要在这半空中打起坐来。
我举着剑,站在原地,望着高处那抹青影,一时气结,却又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