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挽姑娘不必客气。济世救人本就是我辈职责,何况令师青云宗主曾有恩于神农谷,此番前来,亦是应宗主之请。”
是了,下山前师傅说他已传信神农谷,请人助我来北境治母。
只是她唤我“云挽”,而非“萧姑娘”或“郡主”,让我心里有点别扭。长这么大,只有皇祖母和青云宗的师兄们才这样叫我。她就算身份尊贵,但初次相见,这般称呼是否太过亲昵?
可这别扭来得快,去得也快——罢了,人家是救命恩人,又是堂堂神农谷主,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就是个称呼而已。
我很快把这丝不快抛到了脑后。
药效渐渐上来,困意如潮水般温柔地淹没了我。临闭眼前,我看到姜芷苓起身,红衣在昏暗中划过,她走到云飞师兄身侧低声说了句什么,师兄微微颔首,他们靠得那样近。
火光把他们的影子印在洞壁上,像是皮影戏里的一对璧人,让我心里那点刚被压下的别扭,又悄悄冒了个头,但终究抵不过沉沉睡意。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洞外鸟鸣和隐约的说话声唤醒的。醒来时,果然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虽然依旧乏力,但那种焚心蚀骨的燥热和沉重感已消失不见。
我试着动了动手脚,慢慢坐起身,只觉得躺了太久,骨头都有些酸软了。
走出洞口,晨光熹微,山间空气清冽。一眼便看到火堆旁并坐的两个人。
云飞师兄和姜芷苓。
他们面前的火堆上架着树枝,每人手里拿着两条串好的鱼在烤。鱼肉被烤得微黄,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我看到云飞师兄侧着脸认真在听姜芷苓说着什么,侧颜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柔和,虽然没有明显的笑容,但那眉眼间细微的舒展,甚至唇角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都是我极少见到的。
他面对这位姜族长,似乎自然而然地卸下了一些惯有的清冷疏离,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温和的亲昵。
这样的师兄,看起来有点陌生,但……好像也不算讨厌。我撇撇嘴,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腾了一下。
姜芷苓先发现了我。她几乎没怎么抬眼,便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视线,随即利落地将手里烤好的鱼塞到云飞师兄手中,自己起身走了过来。
“醒了?感觉如何?”她声音依旧清泠,却比昨夜多了些许温度。
她递过来几个红艳艳的浆果和一块干粮,“你久病初愈,肠胃虚弱,不宜立刻食用油腻。烤鱼虽香,却要暂缓几日。委屈你先用这些。”
我接过,在火堆旁找了块石头坐下,先认真地对她说:“多谢姜姑娘救命之恩。”这次,声音虽还沙哑,但总算能成句了。
她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依旧很淡,但落在她冰雪般的面容上,竟有几分暖意。她随即看向云飞师兄,眼神里似乎传递着什么。
云飞师兄接收到她的目光,转而对我说:“姜姑娘云游在外行医时,用本名多有不便,常化名‘安心淳’行事。我们既在北境相遇,为免不必要的关注,便尊重她的习惯,称呼她‘安姑娘’便好。”
不便?有什么不便?我心中掠过一丝疑问,但看师兄神色自然,姜……不,安姑娘也默认的样子,便乖巧地点头,从善如流地改口:“多谢安姑娘。”
安姑娘……安心淳。这名字听起来倒是更配她身上的清冷。
她听我改口,笑意似乎深了一点点,声音也放柔了些:“不必多礼。我虚长你几月,若你不介意,叫我心淳姐姐就好。”
我点了点头,嘴里应着“好”,心里却并未立刻承认这个“姐姐”。
姐姐可不是随便叫的,在我心里,那得是真正亲近依赖的人,得像宗里几位真心待我的师姐那般待我的人才配得上被我叫一声‘姐姐’。
眼前这位安姑娘,虽说是救命恩人,师兄也信任她,但对我来说,终究还是陌生人。我感激她是真,但要立刻生出姐妹般的亲近感,却还不能。
我小口啃着干粮,耳朵却竖着,听他们继续商量今日的行程。
安姑娘说要去北沙镇看看昨日用药的那些病人情况如何,云飞师兄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提出和她一起,他们说好返程时顺路去向阳的山坡采几味辅药。
他们之间……似乎有一种默契。
我知道,若此刻提出要跟他们同去,必定会被驳回。云飞师兄一定会以我大病初愈、需要静养为由阻拦。
可是,看着他们熟稔议事的模样,我心里就是觉得闷闷的,不太畅快。
“阿媛呢?”我为了打破自己脑子里那点莫名的闷气,随口问了一句,目光四下逡巡,却没见到她的身影。
云飞师兄闻言,视线转向不远处那个小小的土丘。紧接着,他眉头倏然蹙起,下一瞬,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烤鱼,霍然起身。
安姑娘的反应甚至比他更快一步。
她几乎在云飞师兄蹙眉的同时,就已循着他的目光望去,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讶异的低呼,随即,那袭红衣便如一道疾风,先于云飞师兄掠了过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残留的那点昏沉和闷气瞬间被不安取代。拖着依旧虚软的双腿,跟在他们身后快步走过去。
清晨的光线清晰地照亮了土丘旁的情景。
阿媛倒在那里,蜷缩着身子,脸色灰败,胸腔已没有了起伏。昨晚还带着活泛气的面庞,此刻已笼罩上一层不祥的青灰。
我康复了。
阿媛,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