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昏迷的时间远大于清醒的时间。
混沌中,除了云飞师兄那句“云挽,你病了”常在耳边回响,其余一切都模糊成了断续的碎片。只依稀知道,阿媛一直在我身旁,用浸了凉水的布巾擦拭我的额头和脖颈,她的手,粗粝却小心翼翼,像是在擦什么易碎的瓷瓶。
有时我会在昏沉中听见她压低声音的喃喃自语,听不真切,像是祈求神灵庇佑,又像是向着她不知所踪的丈夫和已然长眠的孩子低声诉说着什么,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恳切。
我知道,她是在为我祈求。
这场景莫名熟悉。
幼时在康寿宫,每当我被病痛折磨,皇祖母便会整夜守在佛堂,对着青灯古佛抄经念诵,眉心蹙着化不开的忧心。待我病愈,她总会大张旗鼓地赏赐京城各大庙宇,仿佛要用香火钱铺出一条通往神佛庇佑的康庄大道。
是了,皇祖母虽是以“装病”为由将我接去,但能让皇伯父相信,也是因着我这身子骨的确不争气,大病小灾总爱寻上门来。
我自己对此倒不太惧怕,病着病着,便也惯了。
只是几次短暂恢复意识时,总能感受到有一道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焦灼,像平静深潭下暗涌的激流。
是云飞师兄。
我想扯出个笑容,或者咕哝一句“师兄别急”,可喉咙里像塞了新鲜出炉的热糕,发不出半点声响。
我心里甚至觉得师兄有点小题大做。在宗里时,我也不是没生过病,风寒发热是常事,何曾见他如此……守在一旁过?
转念一想,又默默给自己找了台阶:还好这次云啸没跟来。若那家伙在,必定咋咋呼呼、寸步不离地守着,哪儿还有云飞师兄靠近的余地?
这么一看,以往在宗里生病,云飞师兄不来看我,未必就是对我无意,说不定……就是因为云啸那个大电灯泡杵在那儿,他不好意思,或是觉得插不上手呢?
你看,这回没有云啸和其他师兄碍事,他不就守着我了么?
这念头像一丝微弱却甜滋滋的蜜,渗进昏沉的意识里。
不知在混沌中漂浮了多久,终于在一个万籁俱寂的半夜,我挣脱了沉重的梦境,悠悠转醒。
眼皮像是粘住了,费力掀开一丝缝隙,视线所及是熟悉的山洞顶壁,被篝火映出朦胧的暗红轮廓。意识还有些涣散,我眨了眨眼,试图确认这不是又一个逼真的梦。
“她醒了!她醒了!” 阿媛带着惊喜的、略显沙哑的惊呼在耳边炸开,吓了我一跳。
紧接着,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从洞外迅速靠近,伴随着一个清泠如寒泉的女声:“我来看看。”
视线里映入一张女子的面容。
她身量高挑,一袭红衣在这昏暗山洞中本该显得灼目,偏生被她周身那股清冷压制住了,倒成了配色。面容是极出挑的,眉眼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色极淡,近乎苍白。那是一种近乎易碎的、冰雪般的洁净感,仿佛多一丝人气都会玷污了去。
眼神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像是藏着很多的秘密。
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她是谁,她已在我身旁蹲下,冰凉的手指轻轻搭上了我的腕脉。那触感微凉,却奇异地不带寒意。
我下意识地抬眼,越过她的肩膀,看到云飞师兄跟着走了进来,停在几步之外。他的目光与我相触,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满是血丝的眸中有一丝如释重负的缓和。
他的视线随即落在那红衣女子身上,眼神里的信任与倚重清晰可见,甚至带着一种极少在他眼中看到的、近乎于欣赏的肯定。
师兄全然信任她。
这个认知让我放下心来,可不知为何,心底最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抓不住源头的不安。
或许是这女子太过完美,太过出尘,与这污浊绝望的北境格格不入?又或许是她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让我想到那个令人看不透的皇伯父?
罢了,我不愿多想,师兄信她,她救了我,这便够了。
未等我积聚力气发问,那红衣女子已收回了手。她面色依旧平静无波,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无大碍了。疫毒已清,只是身子虚耗过甚。再静心休养几日,应可痊愈。”
是谁已经不要紧了。我现在只觉得喉咙干渴得快要冒烟,我转动眼珠,巴巴地看向云飞师兄。
师兄心领神会,立刻拿起旁边一直温着的水囊递过来。那红衣女子自然地接过,扶起我的头,小心地将清水喂到我唇边。
干裂的唇舌和灼痛的喉咙得到了滋润,我贪婪地小口吞咽着。
喂完水,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个莹白小巧的玉瓶,倒出一颗碧色药丸,递到我嘴边:“这是凝神聚气、固本培元的药,服下后好好睡一觉。明日醒来,多用些清淡饮食,恢复会更快。”
我又看向云飞师兄,他对我微微颔首。
我顺从地吞下药丸,那药丸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但却极苦,我艰难地吞咽下去。
云飞师兄再度开口,语气带着敬意介绍道:“这位是神农谷现任族长,姜芷苓姑娘。你染病后,我多方寻访,幸得在北沙镇外遇见她正在施医赠药。若非她妙手回春,此番危矣。”
他看向姜芷苓,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感激与信任。
神农谷族长?早听闻神农谷现任族长是为女子,却没想到竟如此年轻。
我有些讶异,但师兄说得如此确凿,想来不会有假。我想开口致谢,可嘴唇嚅动了几下,只发出一点气音。
姜芷苓看出了我的意图,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那笑意依旧浅淡,却让她整个人真实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