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三每日来讲镇上的热闹。
今日东家丢狗,明日西家娶亲,后日南边来了个杂耍班子。
他站在我房门口,嗑着瓜子,絮絮叨叨地说。瓜子皮吐了一地,过一会儿又拿着扫帚回来,一边扫一边继续讲。
十分聒噪。
但我竟然不反感。
在岛上,从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阿三说话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嘴巴会咧开,脸上全是表情。说到好笑的地方,他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说到难过的地方,他又会红了眼眶。
我觉得有趣。
第三日一早,阿琪来了。
她抱着一个大包袱,兴高采烈地闯进来。
“姑娘,衣裳做好了!”
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放,一层一层地打开。她逐个拿出来,抖开,在我面前展示。
红的,但不是那种死板的红,是好几层红叠在一起,深的,浅的,透的,不透的,一层一层,像晚霞,像日出,像岛上那些不知名的花。
“快试试!”阿琪拉着我,“快试试!”
阿三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阿琪回头凶他:“出去出去,姑娘要换衣裳了!”
阿三缩了缩脖子,退出去,把门带上。
阿琪就帮我试衣。
她一边一层一层帮我套衣服,一边说:“姑娘,我可太喜欢你了。你长得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想必她对每个在她这里定衣服的人都这样说。我听了便作罢,没多理会。
“红色也衬你。”她整理着衣袖,得意洋洋地说,“你看这个地方,特地制了三层薄纱。我跟我阿姐说,定衣服的姑娘仙气飘飘的,得从里到外用不同程度的红色来三层,才能配得上那仙气。”
仙气飘飘?
亏她想得出。她见我那天,我狼狈成那样,血气飘飘还差不多。
“还有这个领口。”阿琪指着领口,好不骄傲,“你看,这个针脚和收边儿,这是我缝的。”
我低头看。
领口那里,针脚细密整齐,收边儿圆润光滑。确实缝得很好。
“你缝的?”
“嗯!”阿琪用力点头,“我学了一年多,才学会这种针法。阿姐说这是最难的一种,能学会的都是有天分的。”
我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等着我夸她。
“好看。”我说。
她笑得更开心了。
衣裳一层一层穿好,最后是腰带。阿琪在我腰上系了一个好看的结,拿着带子的两个尾端给我看。
“你看,这里有一些巧思。”她指着带子尾端,上面用金线绣着细细的花纹,“我特地找了金线在这装饰了一下,给衣服加了点儿华丽。红的也不单调了。”
金线一闪一闪的。
“姑娘你看。”阿琪扶着我到铜镜前,“是不是好看极了!”
的确和我之前那件布衣不一样。之前那件是纯红的,像红墙,直愣愣的。这件红是活的,层层叠在一起,像会流动。
这几天阿三天天送来猪肝和菠菜,我气血已经补得七七八八,镜子里的我脸色已不惨白。只是……如果脖子上的伤口不那么突兀的话,的确是好看极了。
“好不好看?”阿琪在旁边追问。
她一直问,大有我不回答不罢休的气势。我点了点头。
得到我的认可,阿琪乐呵呵地跑过去开门,“阿三哥,快来看!”
阿三本就在外等得不耐烦,听到开门声,立刻冲进来。
他看到我,愣住了。
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嘴张着,眼睛瞪得大大的,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我急忙拦住他。
“别,别哭……”
“我……我见到仙女下凡了……”阿三抽抽搭搭的,用手背抹眼睛。但终究是没哭出来,只是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
阿琪自是得意。她伸手敲了一下阿三的头。
“那是当然!姑娘天仙般的脸,配上我阿姐的手艺,那肯定就是仙女下凡咯!”
阿三捂着被敲的地方,委屈地看着她。
然后阿琪一脸贱兮兮地笑着看我。
“要我说啊,姑娘你真应该跟隔壁那青云宗弟子结识一下。”她凑近我,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那青云宗的林公子,俊朗周正。他穿着蓝衫,配你这红裳,正是绝配啊。”
阿三在旁边小声嘟哝着:“那林公子的确俊朗,但是你也得看看你自己什么模样再肖想……”
阿琪没听见,她正沉浸在欣赏衣裙的兴奋里。
“说起来,我怎么刚刚过来没看见林公子?”阿琪问。
阿三应道:“说是昨日官府找到周家那幸存的孩童,林公子和苏姑娘一早就赶去府衙了。”
幸存的孩童。
找到了?
我急忙转头问:“找到了?”
阿三点了点头:“找到了呀,说是躲在了宗祠佛像里。那孩童倒是命大,躲了三天三夜。”
“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日……正午?”阿三看我,表情上还有一些说漏嘴的心虚。
昨日正午。
那他昨日来我这儿讲东家丢狗、西家娶亲,怎么这么重要的事儿,偏偏漏掉了?
我起身,迈腿要走。
“姑娘!”阿三却在身后拽住了我。
我回头,看他。
他拽着我的衣袖,脸上露出担心的神色。
“姑娘,你武功一般,又身负重伤,且刚到峪陵,跟这周家无亲无故的。”他小心翼翼地说,“打打杀杀的事儿,捉贼断案的事儿,要不就别去凑热闹了。”
原来如此。他是故意不告诉我的。
虽然我该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何,心口竟然有点暖融融的感觉。
我看了他一眼,用五哥惯常哄我的语气说:“放心吧,我就去看看。”
官府在镇子东边。
我无名无姓,硬闯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于是我装作无事闲走,在官府门前来来回回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