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副狼狈模样回到客栈。
天已经大亮了,街上人来人往,我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红衣服上全是血,脖子上缠着的布也已经被血浸透,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客栈门开着,我走进去。
店小二他看着我,嘴张得大大的,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然后他整个人从柜台后面弹起来,脸都白了。
“姑……姑娘?”
我点了点头。脖子上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
他吓得半死,连滚带爬地往外跑。跑得太急,还撞翻了门口的一张凳子。
不一会儿,他就连拉带拽地带着一个半大老头子回来了。
那老头子背着个药箱,气喘吁吁的,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一进门,店小二就把他推到我面前。
老头子喘了几口气,就开始给我号脉,然后又把我脖子上的布轻轻揭开一点儿,往里瞅了瞅,眯着眼睛,半天不说话。
然后他摇了摇头,一副我命不久矣的样子。
他直起身,走到桌边,状似牵强地写了张方子。写完了,吹了吹墨,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
都是一些补剂,说对症也对症,伤口流血多,是要补气血。说没用也的确没用,这些补药治不了刀伤,更治不了骨头上毒镖的伤口。
我见他医术实在平平,又没力气跟他周旋,便任店小二从我的账里拨了三十五文给他。
他乐呵呵地拿了钱,嘱咐店小二:“四个时辰后,去我店里拿药。”
然后背着药箱走了。
店小二送他出门,又跑回来送我回房。
将我安置好后,他并没有走,而是凑到我面前,一脸担忧地看着我。那模样急得都要哭了,抿着嘴,眼睛红红的。
“姑娘啊,你这是咋了?”他压低声音问,“是不是昨晚上到底没忍住,跑出去凑热闹,然后遇到歹人了?”
我没力气回答他,只能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说个没完。
奇怪的是,我居然不觉得他聒噪。
在岛上,从没有人这样絮叨。
他看我不说话,就更着急了。
“李郎中是我们这儿医术最好的了,他都拿你这伤没办法,这可咋办呀?”他在原地转圈,搓着手,“你可有什么家人?或者我请书生帮你给家里写封信?”
我摇了摇头。
脖子上的伤口被拉扯了一下,更痛了。我没忍住,呲了一下牙。
他见我疼,慌张极了。手在身上摸来摸去,从怀里掏出来两颗不知道是什么的蜜饯,就要往我嘴里塞。
我摆了摆手。
他停了下来。然后,竟然哭了。
我有点不解。他这是怎么了?
“吃点甜的吧。”他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他把蜜饯又往前递了递。
“我阿娘说了,如果疼得忍不住,就吃两块……吃两块就不疼了。”
我看着那两颗蜜饯,觉得看起来不怎么好吃的样子。
我是真的想打断他,告诉他我不需要蜜饯,这点疼不算什么。但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此时打断定要花费许多力气,而我此时缺的就是力气。
于是我闭上了眼睛,任他哭。
他哭了很久。
哭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中间还夹杂着擤鼻涕的声音,用袖子擦眼泪的声音。我听了一会儿,竟然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过来。
他还在哭,但声音已经小了很多。许是哭累了,蹲在床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看他平静了许多,便尝试着开口。
“柜子里有个包袱。”我的声音很轻,喉咙干干的,“你把里面墨蓝色的瓶子拿过来。”
他似是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愣愣地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正要再开口,他伸手示意我不必再说,然后后三步到柜子边儿。
不一会儿,他拿回了三个瓶子,问我:“哪个是墨蓝色的啊?”
我看着他手里的瓶子。
靛蓝、宝蓝、墨蓝,三个都是蓝的,但深浅不同。
居然分辨不出么?
我想笑,但用不上力气。只能抬起手,指了指最右边那个。
他看了看,把靛蓝和宝蓝放回包袱里,只拿着墨蓝色的瓶子走过来。
“然后呢?”他问。
“把我脖子上的布和肩膀上的衣服撕开。”我说,“然后把药粉洒在伤口上。”
“啊?”他有点儿抗拒,身体后仰,脖子缩起来,“男女授受不亲……”
“那我自己来。”说着我就要起身。
他急忙按住了我。
“其实是……”他吞吞吐吐地说,“刚刚李郎中在的时候,我看到你脖子这口子太深,有点害怕……”
他顿了顿。
“你可别自己来啊,再抻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瓶子打开,生肌粉的血腥味儿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
他凑过来,手抖得厉害。
先把我脖子上那块布拆开。布已经粘在伤口上了,扯下来的时候需要用力。我咬住牙,没出声。他却看起来像是比我还疼,一直在抖,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然后他开始洒药粉。
他一边洒一边干呕,才算是把药粉看似均匀地洒在了伤口上。
手抖,药粉洒得到处都是,浪费了我好多生肌粉。
洒完后,他松了一口气。我也松了一口气。
他把瓶子扣好,放回柜子里。又拿来扫帚,把地上的药粉扫干净。
我看着他忙活。
脖子上的伤口因为生肌粉的原因,有些缓解。凉凉的,麻麻的,不再那么疼了。
“你刚才……”我抬起头,看他:“为什么哭?”
他有点错愕。握着扫帚的手捏得紧紧的,站在那里,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糊得满脸都是。
“不想说就算了。”我看他那模样,应该是有难言之隐。
“不是不想说。”他急忙摆手。
然后他眉头紧皱,陷入思索。之后像是终于想通了一般,把房门关上,自己给自己拿了个小凳子放好,坐上去。
倒是会享受。
他依旧抓着扫帚没撒手。手紧紧握着,指节都白了。似乎讲出这段话需要些勇气。
“我娘是有钱人家的丫鬟。”他开口,声音低低的,“给人浆洗衣服,刷洗恭桶。因为长得好看,被那家老爷看上了。”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
“然后那老爷霸王硬上弓,欺负了我娘,就有了我。”
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扫帚。
“之后……之后那家太太就一直欺负我娘,打我娘,还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