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我要跟五哥一起出岛。”
我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又说:“我要跟五哥一起走。”
师傅还是没有回答。
五哥走上前,似乎要开口。但还没等他说话,身边传来一阵风声,然后是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音。
师傅不知从哪儿拿出的鞭子,而五哥身上的伤口也已经渗出血来。
“不!”我冲过去,想挡在五哥前面。
师傅一把抓住我,又一鞭子抽下去。师傅力气大得可怕,我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五哥身上皮开肉绽。
五哥被架起来,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我跟出去,看着他被架上船,出了海。
然后师傅让人把我的双手绑起,吊在了祭血笼中。
我不知道吊了多久。只知道手腕被绳子勒得生疼,肩膀像是要从身体里脱出去。
直到师傅需要我的血,才将我放了下来。
放下来后,他也没有给我自由。他把我关回了那个小山洞,当年勒脖子的铁链如今更勒了,每一口气都卡在喉咙处,上不来,下不去。
我这才发现,原来那个洞那么小。
小时候我以为这就是我的全世界。再回到这里,才发现这个洞又矮又窄,四壁湿冷,顶上滴水,木板硌得骨头疼。
听说那一次他受了很重的伤,都没能撑到下船便晕倒了。
但他来山洞找我的时候,已经看不出来伤了,只是脸色更加苍白了些。
“为什么师傅不许我跟你出岛?”我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大家管你叫圣女?”
我摇头。
其实我想过,可能是因为岛上只有我一个女孩子吧。
他叹了口气。
“师傅沉迷于练毒,而你的血可以治百毒。每当师傅研制新毒,用人试毒时,便备一碗你的血。当解药不起作用时,便可以用你的血给人解毒。”
我愣住了。
我的血可以治百毒。
原来如此。原来师傅每日取我一碗血,竟然是这个用处。
想来他不许我出岛,是怕需要解药的时候我不在。
原来所谓圣女,只是一味药。
明白了这一层,我便不再闹着出岛,师傅将我从山洞放了出来。
五哥又走了。
这一次他离开,已经超出一个半月。
之前他离岛,从未有过如此之久。
我每日傍晚起便坐在海边等他。
我每天依旧是晨练,读书,制毒,然后傍晚坐在海边,等他的船出现。
可是太阳从西边落下了一次又一次,星星亮了一夜又一夜,他一直没回来。
我有些担心。
不知道他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念头一旦冒出,便不可控制,我在想他是不是死在了外面。于是我跳下礁石,往万毒窟跑去。
师傅正在用草叶将新研制的毒细细地涂在一个人的伤口上。
那个人我认识,是三十一。
三十一趴在石台上,背上皮开肉绽,应该是鞭子抽的,刚抽的,血还在往外渗。师傅把那些绿色的汁液涂在他的伤口上,每涂一下,三十一的身体就抽搐一下。
我站在旁边等。
师傅涂完了一处,又涂另一处,像是在绘一副精美的画。
一直等到他涂完,收起草叶,我才开口问:“师傅,五哥什么时候回来?”
师傅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石头摩擦石头,很难听。
“你叫了他几年五哥,便真以为自己跟他兄妹情深了吗?”
我看出来师傅心情不好。往常这种时候,我都会乖巧道歉,然后离开。但是这一次,我实在太担心萧寂。胸口那里像有什么东西悬着,让我饮食难安。
我必须知道。
“五哥什么时候回来?”我又问了一遍。
师傅的笑容消失了。他阴沉着脸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去问二十三。”
二十三。
他是前日回岛的。他下船的时候,一副中毒的迹象,手足皆已溃烂,皮肤发黑,流着脓水。
我当时恰好在海边,见状连忙跑过去,把手指咬开,塞到他嘴里。他将我手指吸吮到麻木后,脸色才稍微好转。然后一句谢也没说,便急忙奔向万毒窟,跟师傅汇报任务去了。
想来他刚回来,许是知情。
我找到二十三的时候,他正在打坐。
见到来人是我,他礼貌拱手,唤了一声“圣女”,然后继续闭目打坐。他的脸色很差,虽然毒解了,但溃烂的伤口还在,缠着厚厚的布。
我不想等,便直接问:“你知道五哥什么时候回来吗?”
他睁开眼。那双眼睛血红血红的凸出来,像是话本子里写的仇视。
“不许再提此人。”声音也是咬牙切齿,似是在对我威胁警告。
我自是不怕他。
我伸手,抓他颈部,逼他回答。他起身躲闪,与我扭打起来。
他本不是我对手,又大伤未愈。三下两下,我便把他制服在地,膝盖压着他的背,手按着他的后颈。
“五哥什么时候回来?”我又问了一遍。
他没有回答。
我加大力度,他肩膀发出咔哒一声,应是脱了臼。
然后他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礁石。他一直笑,笑得浑身发抖。
“五?”他边抖边说,“他出手伤我,夺走我的药,现如今早已逃之夭夭,不会再回来了。”
我愣住了。
手上的力气松了松。
“你说什么?”
他还在笑,笑得停不下来。我手上用劲,把他按得更紧。
“你说什么?”我又问。
他不笑了。他额上渗出了汗,许是肩膀处太疼。
“不止我自己。”他的声音变得愤恨,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最近从岛上出去的兄弟们,都被他所伤。他抢走了我们每个人的药,如今早已不明去向。”
“什么药?”
我追问。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回过头,用那双血红的眼睛盯着我。那眼神里有一些东西在变化,从仇恨变成疑惑,从疑惑变成恍然。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是了。”他终于开口,“你百毒不侵,自然不知是什么药。”
他顿了顿。
“我们每个人都被师傅下了毒。临行前,师傅会按照任务计划完成时间,给我们相应时长的解药。若超时不归,便会毒发暴毙。”
他盯着我,一字一顿。
“你那五哥,夺了不下半年的解药,伤了七八个同门,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