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九日,高考结束后的第一天。
宋未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满了整个房间。她没有看时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安静的河。今天不用早起,不用去图书馆占座,不用做那套还没做完的模拟卷。什么都没有。今天,是空白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但不知道为什么,眼眶有点热。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跑完了。不是比赛结束的如释重负,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可以停下来的恍惚。她跑了很久,跑过了秋天、冬天、春天,跑过了无数个清晨和深夜,跑过了那些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刻。现在,终于可以停了。
手机震动了。她伸手摸过来,屏幕亮着。江焰的消息:「醒了吗?」
她回:「嗯。」
他:「我也是。」
他:「第一次睡到自然醒。」
她:「几点醒的?」
他:「八点。」
她:「我也是。」
他发了一个笑的表情。她看着那个表情,也笑了。
他:「今天做什么?」
她想了想。做什么?不用做题,不用背单词,不用去图书馆。她忽然不知道要做什么了。
她回:「不知道。」
他:「我也是。」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又发了一条:「那见面吧。」
她:「好。」
她起床,洗漱,换衣服。站在衣柜前,她看了很久。不用穿校服,不用穿那件穿了三年的深蓝色外套。她选了一件白色连衣裙,妈妈上个月给她买的,说是“毕业了可以穿”。她一直没穿,因为在学校穿裙子不方便。现在毕业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有点陌生。
她出门。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风很轻,吹起裙角。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那条走了三年的路,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校门口的早餐摊还在,卖包子的大叔看见她,笑了。
“小姑娘,考完啦?”
“嗯,考完了。”
“考得好不好?”
“还行。”
“那就行!来来来,大叔请你吃包子!”
她接过那个热腾腾的包子,咬了一口。很香。她站在路边,吃着包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穿着校服的学生——大概不是高三的,还没放假。也有和她一样穿着便装、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大概是她的同学。
她忽然想起高一那年,刚来这个学校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一个人,背着书包,走进这扇大门。她不知道三年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会遇见什么人,不知道会有一个人,改变她的一切。那时候她以为,高中就是学习、考试、毕业。现在她知道,高中不只是这些。高中是清晨图书馆的阳光,是深夜台灯下的笔迹,是食堂里多打的那份红烧肉,是校门口他等她的背影。是每一次心跳,是每一次不敢说出口的喜欢,是那句终于说出来的“我喜欢你”。
“央央。”
她转头。他站在那里,穿着白色T恤,深蓝色牛仔裤,头发好像刚洗过,还带着水汽。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杯饮料。
“等很久了?”他走过来。
“没有。”
他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了热的。”
她低头看。是热可可,杯身上贴着便利店的标签,手写着“双倍糖”。她笑了。“你买了多久?”
“路上买的。”他说,“怕你等急了。”
她接过热可可,很暖。两人并肩往学校里走。
校门口的门卫大叔看见他们,笑了。“回来看看?”
“嗯。”
“去吧去吧,好好看看。”大叔挥挥手。
校园里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翠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大概是体育生。教学楼里还有几个窗口亮着灯,大概是在补课的高一高二。他们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
“央央。”
“嗯。”
“你记得第一次来这个学校的时候吗?”
“记得。一个人,谁也不认识。”
“我也是。”他说,“那时候觉得学校好大,走都走不完。”
“现在呢?”
“现在——”他顿了顿,“觉得好小。从一班到七班,几步就走到了。”
她没说话。但她在想,如果那时候就知道,七班有一个人,会变成她的全世界。她会早一点去找他吗?也许不会。因为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
他们走过图书馆。大门关着,玻璃窗上贴着“高考期间闭馆”的告示。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三楼,靠窗的第四个座位,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位置上,亮晃晃的。她想起那些夜晚——闭馆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们才收拾书包。她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想起她偷偷按下快门的那一瞬,想起他醒来后看着她、说“你偷拍我”时的笑。
“央央。”
“嗯。”
“以后还来吗?”
“来。”
“毕业了也来?”
“嗯。毕业了也来。”
他笑了。“那我也来。”
他们继续走。走到操场边,在长椅上坐下。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递给她一杯热可可,自己喝另一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还是那么苦。她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阿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