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春天终于真正来了。
梧桐树的新叶从嫩绿变成翠绿,阳光从浅金变成暖金,照在身上不再是凉丝丝的,而是带着一点温热的重量。图书馆的窗户不再紧闭,偶尔会开一条缝,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操场上体育生训练的口令声。
宋未央坐在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套数学模拟卷。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她做得很顺,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窗外有鸟叫,啾啾啾,叫得很欢。她没有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因为对面那个人,今天坐在她旁边。
江焰也在做题。物理。自从模拟考考了92分之后,他的目标从“及格”变成了“95”。宋未央说“你行”,他就信了。每天多做一套物理卷子,每天多问三道题,每天多记五个公式。他做得很认真,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移动,偶尔停下来,咬着笔帽想几秒,然后继续写。
宋未央做完选择题,抬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灰色卫衣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他时不时会抬手拨一下。她看着那个动作,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图书馆的样子。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皱着眉,做物理题。但那时候的他,五分钟就要抬头看她一次,说是“看你在不在”,其实是怕她跑了。现在的他,可以连续做半小时不抬头,不是因为不想看她,是因为他知道,她就在旁边。
“央央。”他没抬头。
“嗯?”
“你刚才看我。”
她愣了一下。“没有。”
“有。”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看了我至少十秒。”
“我在想题。”
“想题看我干嘛?”
“看你——”她顿了顿,“看你有没有在认真做题。”
他笑了。“那你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了。”
“什么?”
“你在认真做题。”
他的笑容更深了。低下头,继续写。她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也低下头继续做题。
时间慢慢流过去。从两点到三点,从三点到四点。图书馆里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阳光从桌子的一角移到另一角,从她身上移到他身上。他们就这样并排坐着,各自做题,偶尔交流,偶尔对视,偶尔什么话都不说,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那种安静,不是尴尬,不是无聊,是一种很舒服的、像被温水包裹着的安静。
四点半的时候,江焰放下笔,靠在了椅背上。
“做完了?”她问。
“嗯。”他揉了揉眼睛,“最后一道大题有点难。”
她拿过他的卷子看了看。电磁感应,复合场,难度不小。他的思路是对的,只有最后一步积分算错了。
“这里。”她指着草稿纸上的某一行,“上下限代反了。”
他凑过来看,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皂香。
“哦。”他说,“所以答案是——”
“你重新算一遍。”
他接过笔,重新算。这次算对了。她看着他写下的正确答案,点了点头。“对了。”
他笑了。“因为老师教得好。”
她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但她的耳朵,红了。
五点,图书馆里的人多起来。都是高三的,放学后来占座。有人认识他们,多看两眼,小声议论几句。宋未央以前会在意,现在不会了。因为她在意的只有旁边这个人。
“央央。”
“嗯。”
“你饿不饿?”
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分。“还好。”
“我去买点吃的。”他站起来,“你吃什么?”
“都可以。”
他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她的试卷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很清楚。她低头继续做题。
忽然,旁边有人坐下。不是他——是一个不认识的女生,抱着一摞书,大概是来找位置的。
“同学,这里有人。”宋未央说。
女生愣了一下。“哦,不好意思。”她站起来,走了。宋未央看着那个空着的位置,忽然想起以前。以前她从不给别人占座。现在她会了。因为那个位置是他的。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杯热饮。
“没有热可可了。”他说,“给你买了热的蜂蜜柚子茶。”
她把杯子接过来,暖的。
“谢谢。”
“不客气。”
他坐下,把另一杯放在自己那边,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你喝这个不苦吗?”她问。
“苦。”他说,“但提神。”
她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蜂蜜柚子茶,甜的,很暖。
“央央。”
“嗯。”
“你那个相册。”
她愣了一下。“什么相册?”
“就是你手机里那个,叫‘无题’的。”
她愣了一下。他怎么会知道?她从来没告诉过他。
“你偷看我手机?”她问。
“没有。”他笑了,“是你上次给我看照片的时候,我看见了。”
“你看见了什么?”
“看见那个相册里,有好几张照片。”
她没说话。她的耳朵红了。
“都有什么?”他问。
“不告诉你。”
“那我猜。”他想了想,“有那张睡颜。”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有游乐园的摩天轮。”
她没说话。
“有烟花那张。”
她低下头。
“还有——”他顿了顿,“还有这张。”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看。是她。图书馆里,她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字,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发丝染成浅金色。是那次。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三天,她给他讲电磁振荡的那天。她毫无察觉。
“你什么时候拍的?”她问。
“你低头算题的时候。”
“为什么拍?”
“因为想记住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你在对面。我想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