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最后一天，宋未央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

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明天就要回学校了。

寒假结束了。

这个寒假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回了姥姥家，过了年，吃了好多顿饺子，剥了好多瓣蒜，爬了山，看了湖，在公园的长椅上晒了太阳。还有——他来了。大年初五，他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只待了半天，就为了说一句“想你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手机震动了。她伸手摸过来，屏幕亮着。

江焰的消息：「醒了？」

她回：「嗯。」

他：「今天最后一天了。」

她：「嗯。」

他：「明天就回学校了。」

她：「嗯。」

他：「你只会说嗯？」

她笑了。打字：「嗯。」

他发了一个“哼”的表情。她看着那个表情，笑得更深了。坐起来，靠在床头。

「你什么时候到？」她问。

他：「下午。我妈送我。」

她：「阿姨身体怎么样了？」

他：「好多了。医生说再复查一次就行。」

她：「那就好。」

他：「你呢？你什么时候到？」

她：「也是下午。姥姥让我带了好多东西。」

他：「带什么了？」

她：「腊肉、香肠、辣椒酱、萝卜干——」

他：「你是去上学还是去开小卖部？」

她笑了。「姥姥非要带。我说拿不动，她说让你同学帮忙拿。」

他：「姥姥知道我？」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姥姥知道吗？当然知道。大年初五那天她出去一下午，回来耳朵红红的，姥姥什么都没问，只是笑眯眯地看她。过了两天，姥姥忽然说：“囡囡，那个小伙子，什么时候再来？”她愣了半天，说：“姥姥，您怎么——”姥姥说：“你妈打电话告诉我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他：「姥姥说什么了？」

她：「她说——」顿了顿，「她说让你下次来家里吃饭。」

这次他沉默了。过了好几秒才回了一个字：「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笑了。窗外的天更亮了一些。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小片金色。她坐起来，下床。今天要做的事很多——收拾行李，帮姥姥打扫卫生，和姥姥告别。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但天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她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春天看桃花”。春天快来了。桃花快开了。他也快来了。

一整天都在忙。收拾行李，打扫房间，陪姥姥买菜。姥姥做了好多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大盆饺子。

“囡囡多吃点，回学校就吃不到姥姥做的了。”

宋未央低头吃饭。碗里堆得满满的，筷子动个不停。她想说什么，但嗓子有点堵。只是低头吃。

姥姥坐在对面，看着她。那眼神，和每年一样——舍不得，但不说。

“姥姥，您别送了。”宋未央站在门口，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手里还拎着一袋吃的。

姥姥站在单元门口，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全白了，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路上小心，到了给姥姥打电话。”

“嗯。”

“好好学习，别太累了。”

“嗯。”

“那个小伙子——”姥姥顿了顿，“下次带家里来。”

宋未央的耳朵红了。“知道了。”

姥姥笑了。挥挥手。“走吧走吧，别误了车。”

宋未央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姥姥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挥手。她忽然跑回去，抱住姥姥。姥姥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囡囡，哭什么？”

她没哭。只是眼眶有点热。

“姥姥，您要好好的。”

“姥姥好着呢。你快去，别让人家等。”

她知道姥姥说的“人家”是谁。没解释，松开姥姥，转身走了。这一次没回头。因为她知道，姥姥会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走远。

火车上，她靠窗坐着。窗外的田野慢慢后退，电线杆一根一根闪过。手机震动了。

江焰的消息：「上车了？」

她回：「嗯。你呢？」

他：「也上车了。我妈哭了一鼻子。」

她：「你妈哭什么？」

他：「舍不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