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宋未央帮姥姥收拾完碗筷,又坐了一会儿。姥姥在看午间新闻,电视里播着什么,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他——他几点到的车站,怎么找到这里的,中午吃了什么,现在是不是还一个人坐在那张长椅上。
“姥姥,我出去一下。”
“又出去?今天怎么老往外跑?”
“同学来了。”
姥姥看了她一眼,那种“姥姥什么都懂”的眼神又出现了。
“男同学?”
宋未央的耳朵红了。“嗯。”
姥姥笑了。“去吧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宋未央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姥姥,晚上我想吃您做的糖醋排骨。”
“好好好,给你做。去吧。”
她出门。这次没有跑,走得很快。心跳也很快。阳光很好,照在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泛着淡淡的光。有小孩从身边跑过,手里举着风车,风车呼呼地转。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年过年她也喜欢举着风车在巷子里跑。那时候她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会有一个男孩穿过三百公里来看她。
公园里,他还坐在那张长椅上。阳光移了一点,从他的膝盖移到了腰上。他低着头看手机,大概是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笑了。
“这么快?”
“怕你等急了。”她在旁边坐下。
“我没有急。”他说,“我知道你会来。”
她看着他。他也在看她。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长椅上,把木头的纹理照得很清楚。他今天穿的黑色羽绒服是她见过的那件,围巾是她围过的那条。她忽然意识到,他的围巾在她那里——初雪那天他给她围上,她一直没还。那他今天围的这条,是另一条。她没问,但心里有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刚才吃了吗?”她问。
“吃了。一碗面,还有一碟小菜。”
“好吃吗?”
“还行。”他顿了顿,“没你剥的橘子甜。”
她笑了。“橘子吃多了会上火。”
“那就不吃了。”他把那袋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给你姥姥带回去。”
她低头看着那袋橘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每一个都很新鲜。他大老远带来的,自己没吃几个,全留给她。
“阿焰。”
“嗯。”
“你下次来,别带东西了。”
“为什么?”
“太重了。”她说,“你一个人拎着,累。”
他想了想。“那下次带轻的。”
“带什么?”
“带我自己。”他看着她,“你不是说想我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说过。至少没说过“想你”这两个字。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你几点的高铁?”她转移话题。
“四点多。”他看了一眼手机,“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算了算。现在一点四十。从这里到火车站,公交半小时,加上等车、走路,最晚三点就得走。
“那还有一个多小时。”她说。
“嗯。”他说,“够了。”
她没问“够了”是什么意思。只是和他一起坐在那里,看着湖面。阳光在湖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箔,风一吹,就晃动起来。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那只风筝飞得很高,只剩一个小黑点,在蓝天白云间摇摇晃晃。
“央央。”
“嗯。”
“你姥姥家,附近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她想了想。“有一个湖,还有一个山。山不高,但能看见整个县城。”
“那我们去爬山?”
“来得及吗?”
“来得及。”他站起来,“走吧。”
她带他穿过公园的后门,走上一条石板小路。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人在阳台上晒被子,有人在楼下聊天,看见他们,多看了两眼。有个老太太认出了宋未央,笑眯眯地问:“囡囡,这是你男朋友啊?”她的耳朵红了,没回答。江焰倒是很自然,朝老太太点了点头。“奶奶好。”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好好好,小伙子真精神!囡囡眼光好!”
宋未央拉着他就走。走出一段,他才低声笑。
“你姥姥认识的人还挺多。”
“那是我姥姥的邻居。”
“哦。”他顿了顿,“所以我是你男朋友?”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被他牵住了。
山确实不高,就在公园后面。石阶有点陡,两边是野生的灌木,冬天落了叶,只剩光秃秃的枝条。他走在她前面,牵着她的手,偶尔回头看她。
“累不累?”
“不累。”
“骗人。你喘了。”
她确实喘了。不是累,是心跳太快。不知道是因为爬山,还是因为他牵着她的手。
“央央。”
“嗯。”
“你小时候经常来?”
“嗯。”她说,“姥姥经常带我来。那时候觉得山很高,爬很久都到不了顶。”
“现在呢?”
“现在——”她顿了顿,“现在觉得不高了。”
“是因为长大了?”
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有人在旁边。”
他看着她。她没看他。但她的手,被他握得更紧了。
山不高,二十分钟就到顶了。顶上有一个小亭子,四根柱子,一个顶,很简陋。但视野很好,整个县城都在脚下——那些低矮的楼房、纵横的街道、远处田野上零星的白墙黑瓦。冬天的田野是灰黄色的,偶尔有一小块绿色,大概是种的冬小麦。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空融在一起。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但看的不是风景。是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理了理,他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你下次来,春天的时候。”她说,声音也轻了,“那时候山上的桃花开了,更好看。”
“好。”他说,“春天来。”
“夏天也有花,但太热了。”
“那夏天就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