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五,宋未央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消息。连续好几条,嗡嗡嗡地在枕边响。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屏幕。是江焰发的。只有四个字:「下楼。到了。」
她愣了一下。
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看一遍。还是那四个字——「下楼。到了。」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小区的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人。围着那条深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正仰头往上看。隔着好几层楼,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
宋未央转身就跑。
套上毛衣,抓起床头的外套,一边穿一边往外跑。经过客厅的时候,姥姥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被她吓了一跳。
“囡囡?大清早的你去哪儿?”
“姥姥我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不等姥姥回答,她已经拉开门冲了出去。楼梯,不是电梯。等不及电梯了。一层,两层,三层——她跑得很快,心跳更快。
跑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住了。
他就站在那里。黑色羽绒服,深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袋橘子。头发有点乱,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但他在笑。看见她的那一刻,那笑容更深了。
她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他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想你了。”
就这么简单。不是“路过”,不是“有事”,不是任何借口。就是想她了。三百公里,火车三个多小时,公交转地铁,地铁转公交。他不知道怎么来的,不知道几点起的,不知道在路上颠簸了多久。但他来了。
她看着他。
“你几点起的?”
“五点多。”
“五点多?”她重复了一遍,“那你——”
“赶第一班火车。”他说,“到了县城又转公交,公交不到这边,又打了个车。”
她听着。五点多起床,赶第一班火车,转公交,打车。四个多小时的路程,就为了站在这楼下,说一句“想你了”。
“你傻不傻?”她说。
他笑了。“嗯,傻。”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对方,不说话,也不动。晨风从巷口吹过来,很凉,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动。他也没动。
“冷不冷?”他问。
“不冷。”
“骗人。”
他伸手,把她的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她低头看着他的手。手指冻得有点红,大概是一路都没暖和过来。
“你吃早饭了吗?”她问。
“还没。”
“那先去吃点东西。”
“好。”
她带着他往外走。姥姥家附近有一条老街,两边都是早点铺子——包子、油条、豆浆、馄饨,热气腾腾的。她找了一家自己常去的店,让他坐下。
“吃什么?”
“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她点了两碗馄饨,一笼包子。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认识她,笑眯眯地看着江焰。
“囡囡,这是你同学?”
“嗯。”她的耳朵红了。
老板没多问,笑着走了。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他把辣油推到她那边。
“你不吃辣?”她问。
“你不是不吃吗?”
她愣了一下。她不吃辣,但他吃。她记得他在学校的时候,每次吃面都要放很多辣油。
“你放吧。”她说,“不用管我。”
他看了她一眼,没动。自己低头吃馄饨,没有放辣油。
她也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馄饨很好吃,皮薄馅大,汤很鲜。但她吃不出味道。因为一直在想——他几点起的床?赶没赶上车?路上有没有座位?早饭吃了没有?冷没冷?累不累?
“央央。”
她抬头。
“你一直看我干嘛?”他问。
她的耳朵又红了。“没看你。”
他笑了。没有戳穿她。
吃完早饭,她带他去附近的公园。那个公园她从小就去,很小,有一个湖,湖边长满柳树。冬天柳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像一幅铅笔画。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有几个小孩在放风筝,还有人在遛狗。
他们找了张长椅坐下。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从袋子里拿出那袋橘子,放在两人中间。
“给你带的。”
她看着那袋橘子。黄澄澄的,圆滚滚的,每一个都很新鲜。
“你怎么还带橘子?”
“你姥姥家不是在这边吗?”他说,“第一次来,不能空手。”
她愣了一下。“你——要见姥姥?”
他的耳朵红了。“不是,就是——”他顿了顿,“就是给你的。不是给姥姥的。”
她看着他红了的耳朵,笑了。她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很薄,汁水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柑橘的清甜。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
“给。”
他接过,放进嘴里。
“甜吗?”
“甜。”
她又剥了一个,自己吃。确实很甜。阳光、橘子、他。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新年。
“你什么时候回去?”她问。
他沉默了一秒。“下午。四点多的高铁。”
她算了算时间。现在九点多,还有不到七个小时。
“那你——”她顿了顿,“就待半天?”
“嗯。”他说,“就想看看你。”
她没说话。只是又剥了一个橘子,递给他。
“央央。”
“嗯。”
“你姥姥家,是那栋楼吗?”他指了指远处。
“嗯。五楼。”
“她不知道我来吧?”
“不知道。我说出去一下。”
“那你一会儿得回去。”
“嗯。”
两人又沉默了。阳光慢慢移动,从他们脚边移到膝盖上。湖面上有风吹过,皱起细细的波纹。
“阿焰。”
“嗯。”
“你下次来,别赶这么早。”
“为什么?”
“太累了。”她说,“你眼睛下面都是青的。”
他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很明显吗?”
“嗯。”
他笑了。“那下次我戴个墨镜。”
她看着他。“你还有下次?”
“当然有。”他说,“这次是初五,下次是——”他想了想,“下次是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你不在家?”
“在家。但我想来。”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好。”她说,“正月十五。”
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