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庆祝。
七名新晋猎人决定一起好好吃一顿。
协会提供了一间宽敞的宴会厅，长桌上摆满了丰盛的美食美酒——当然，大部分是饮料。
这是真正的庆功宴，不是休息厅里那种精致的简餐。
是整只的烤火鸡、堆成小山的烤肋排、浇着浓稠酱汁的意面、各种叫不出名字但香气扑鼻的炖菜。
以及——好几大瓶冰镇果汁。
雷欧力站起身，高高举起自己那杯葡萄汁。
“干杯！”
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为我们的猎人执照——干杯！”
“干杯！”
众人举杯呼应。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在温暖的灯光下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连西索都笑嘻嘻地举起了酒杯——里面是深红色的液体，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
连集塔喇苦也默默举起了水杯。
大家围坐在一起，暂时抛开了测试中的紧张、竞争、猜疑，享受着这难得的、胜利的时刻。
小杰和雷欧力大声说笑着。
雷欧力又开始讲他学医时的各种糗事，小杰笑得前仰后合。
酷拉皮卡微笑着倾听，偶尔插一句不轻不重的调侃。
奇犽一边快速消灭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一边精准地吐槽雷欧力的吃相。
“大叔，你嘴角沾酱了。”
“哪里哪里？”
“左边。不对，是你的左边。啧，你擦到右边去了。”
“臭小鬼你故意的吧！”
“我是好心提醒。”
辉夜安静地吃着，金色的眼眸偶尔掠过同伴们嬉闹的身影。
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极淡的、极温柔的弧度。
*——大家在一起，这样就很好。*
她伸手揉了揉旁边小杰的头发。
小杰微微低下头，配合她的手。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另一边的奇犽。
奇犽正拿着一块蛋糕，叉子悬在半空。察觉到她的视线。
他立刻警惕地看过来，身体微微后仰。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干嘛？”
他的声音故作冷淡。
“又想偷袭？”
辉夜笑了笑，她没有伸手。
只是举起手中的杯子。
金色的眼眸在灯光下弯成两道温暖的月牙。
“庆祝一下。”
她说。
“今天大家都辛苦了。”
奇犽愣了一下，他看着辉夜举起的杯子。又看看她脸上那种平静而温和的笑意。
他哼了一声。
但还是拿起自己的杯子，和她轻轻碰了一下。
“……辛苦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人听见。
---
气氛越来越融洽。
仿佛他们真的是相识已久、共同经历过生死的挚友。
仿佛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短暂，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总是格外平静。
宴会接近尾声，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几乎没怎么吃东西、也没有参与任何交谈的集塔喇苦。
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
但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他站在那里，背着光。
脸上密密麻麻的银针在宴会厅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如同墓穴磷火般的微光。
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他抬起手抓住了自己脸颊侧面——一根最粗、最长、嵌入最深的钉子。
缓缓地向外拔出。
“噗嗤。”
轻微的、令人牙酸的、皮肉与金属分离的声音。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宴会厅里。
像一根针刺入每个人的鼓膜。
第一根钉子被拔了出来。
扔在地上。
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地板的叮当声。
然后是第二根。
第三根。
第四根。
……
随着一根根钉子的拔出。
那张布满钉子的、诡异丑陋的脸。
开始发生变化。
紫色的、仿佛腐败皮肉的皮肤——
褪去了。
像褪下一张陈旧的、不合身的面具。
扭曲的、如同树根般虬结的肌肉恢复了平整。
像被无形的手掌轻轻抚平的绸缎。
那耸立的、莫西干头型的蓝色头发——
如同幻影般消散。
从发根开始一缕缕。
一片片。
化作虚无。
露出了下面柔顺的、如瀑布般垂落的黑色长发。
当最后几根钉子被拔出，当最后一缕异色的发丝消散殆尽。
站在那里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沉默诡异、满脸钉子的集塔喇苦。
而是一个——
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
他的皮肤苍白，像从未见过阳光的深井水。
他的五官精致，眉眼间却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技艺精湛、却尚未注入灵魂的人偶。
他的黑发及腰，柔顺地垂落在肩侧，偶尔有几缕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气流轻轻拂动。
他的眼睛——是一双漆黑的、如同深潭般的眼睛。
没有光，没有波动，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只是空洞地、平静地注视着前方。
他随手将拔出的钉子收进袖中，动作很轻，很熟练，像做过无数遍。
然后，他用那双毫无波澜的黑眼睛看向了奇犽。
“奇犽。”
他开口，声音清冷平淡。
没有质问。
没有威胁。
没有谴责。
只是陈述。
“玩够了吗？”
他顿了顿。
“该回家了。”
整个宴会厅瞬间陷入死寂。
那是一种——
比任何喧嚣都更沉重、更压抑的寂静。
像深海。
像真空。
像溺水者最后一次浮出水面、看到的那个没有星月的夜空。
奇犽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冰冻住。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蓝黑色眼睛猛地睁大。
瞳孔收缩。
像被攥紧的心脏。
他的身体———
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不是冷，那是深入骨髓的、被刻进每一根神经、每一寸骨骼、每一次心跳里的——
恐惧。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像雪。
像纸。
像那些他以为已经逃离、却从未真正挣脱的夜晚。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大……大哥……”
那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刀刃划过骨缝。
大哥。
揍敌客家族长子。
伊路米·揍敌客。
奇犽的大哥。
——也是他最想逃离、最深恐惧的源头。
伊路米歪了歪头。
他看着奇犽，那双空洞的黑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像在看一件——终于找回来了的、稍微有些弄脏了的物品。
“游戏结束了，奇犽。”
他的声音依然清冷平淡。
“有了猎人执照，你以后应该会更快完成任务。”
他顿了顿。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扫过小杰、酷拉皮卡、雷欧力、辉夜。
像在扫描。
像在评估。
像在给一件件物品标注价值——或者说，威胁程度。
“我顺便帮你杀掉他们吧。”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
依然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菜单。
“杀手是不能有朋友的。”
他顿了顿。
“那只会妨碍你。”
他的目光。
最后落在奇犽脸上。
“——你觉得呢？”
那不是一个问句。
那是一个早已预设好标准答案的、只等待确认的——指令。
奇犽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一道道惨白的月牙印。
“……不……”
他的声音微弱，像溺水者的呼救。
像被压在巨石下的、奄奄一息的幼兽。
“不能杀掉他们……”
伊路米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黑眼睛里——
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像深井水面微澜的波动。
那不是愤怒。
不是失望。
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正常人类情感定义的波动。
是某种更深邃、更扭曲、也更温柔的东西。
“奇犽。”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
却带着更强的、无形的压迫力。
“你该不会——”
他顿了顿。
“想反抗我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极其轻微的一步。
但那一瞬间——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杀气。
如同从深渊底部涌出的寒潮。
瞬间弥漫了整个宴会厅。
那不是针对小杰他们的。
只是逸散的、边缘的、甚至没有刻意释放的余波。
但小杰、酷拉皮卡、雷欧力——
都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呼吸都为之一窒。
那杀气和会长那种深不可测的、巍峨如山岳的威严完全不同。
这是纯粹的——
为杀戮而生的冰冷气息。
像手术刀。
像淬过毒的银针。
像在无数个夜晚、无数次任务中，被反复打磨、淬炼、精纯到极致的——
杀人技的味道。
奇犽没有后退。
不是不想退。
是退不了。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
他的脊椎像被冰封。
他整个人——
从□□到灵魂——
都在那熟悉到刻骨铭心的气息中，一点点被冻结。
那是他从小浸泡其中的空气。
那是他每一寸皮肤都熟悉的味道。
那是——
他以为已经逃离的、却从未真正挣脱的——
牢笼。
“你心里该清楚的。”
伊路米的声音很轻。
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你太弱了。”
他顿了顿。
“凭自己的实力，怎么能战胜哥哥呢？”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
没有轻蔑。
只有——
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遇到战胜不了的对手，你应该逃跑。”
他像在背诵某条早已刻入奇犽骨髓的、家族的第一戒律。
奇犽的眼眶——
红了。
不是委屈。
是绝望。
那是一种比任何泪水都更深沉的、被驯化到极致的、连反抗的念头都会被恐惧吞噬的——
绝望。
他的嘴唇翕动。
像离开水的鱼。
然后。
他开口了。
声音嘶哑。
像砂纸划过玻璃。
“大哥……”
他顿了顿。
喉结剧烈滚动。
“我放弃了。”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不会反抗的。”
他的目光——
从小杰脸上划过。
从酷拉皮卡脸上划过。
从雷欧力脸上划过。
从辉夜脸上划过。
每一眼。
都像告别。
然后。
他低下头。
像一株被暴风雨打折的幼苗。
“……请求你。”
他的声音在颤抖。
“不要杀掉小杰他们。”
他顿了顿。
声音更轻了。
“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伊路米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黑眼睛里——
忽然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涟漪。
那不是人类的温柔。
那是收藏家欣赏自己最心爱的藏品时，才会有的那种温柔。
“哈哈哈。”
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
像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
“杀掉他们是骗你的。”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
却带着某种诡异的、满足的愉悦。
“等有人下他们的订单——”
他顿了顿。
“我再杀掉他们吧。”
他向前走了一步。
伸出手。
轻轻地。
抚摸奇犽的头。
那动作很轻。
很温柔。
像在抚摸一只终于回家的猫。
“但是呢，奇犽。”
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要乖乖听我的话哦。”
他顿了顿。
“你没有资格交朋友哦。”
他收回手。
歪着头。
看着奇犽。
“你只要完成家族的任务就行了。”
他顿了顿。
“等会你跟我回去。”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这个月完成三倍任务吧。”
奇犽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
银发垂落，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伸出手。
轻轻拽着伊路米的衣角。
那动作——
像小时候那样。
像无数次执行完任务后、精疲力竭地回到那个冰冷的大宅时那样。
那是一种——
被驯化的依赖。
被扭曲的依恋。
被绝望浸泡过的、早已变形的“亲情”。
伊路米低头看着那只拽着自己衣角的手。
他的嘴角。
微微扬起一个僵硬的、不自然的弧度。
“哎呀。”
他的声音依然平淡。
却带着某种奇异的、满足的愉悦。
“奇犽还是这么喜欢哥哥。”
他顿了顿。
“真让人开心。”
---
“等等！”
一道清脆的声音。
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小杰猛地站起来。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那是面对远超自己层次的强者时，本能产生的恐惧。
但他没有退。
他拦在奇犽身前。
红棕色的眼睛。
燃烧着前所未有的、近乎暴烈的愤怒。
“你不能带走他！”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
但他的脊背——
挺得笔直。
“你凭什么控制奇犽！”
酷拉皮卡和雷欧力也立刻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说话。
但他们站到了小杰身边。
酷拉皮卡的刀已经出鞘三分，茶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到极致的决绝。
雷欧力紧握着短棍，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的呼吸粗重，但他没有后退。
“哦？”
伊路米歪了歪头。
那双空洞的黑眼睛，像两颗无机质的玻璃珠，缓缓移向小杰。
“你就是奇犽交的朋友？”
他顿了顿。
“资质不错。”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
像在评论一件商品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