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站起来了，你才能有资格成为你。”
这个人，远比目前的对手强大百倍，万倍。
他所带给她的绝望，依然清晰深刻地历历如昨。
＊
“嘶…这次大考怎的死了这么多人？你看，这才一会儿的功夫，蓝幕上的名字又熄灭了一个。”
“你没听说吗？刚才大部分考生都出来了，据说考核地出了意外，爆发了兽潮！”
“现在山下的医馆都挤满喽，唉，大家也是够拼的，伤成这样才肯弃权。”
“比拼太激烈了……都现在这种时候了，还有这么多人留着呢，就为了得个好名次呗。”
回潋忽然被传送了出来，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热闹的人竟是比考生还多，而她作为为数不多毫发无损的考生也瞬间成了异类，被多道目光注视着。
她没心思管别的，灵域内的事情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索性不想了，直接去蓝幕上找名字，前四千的名字都显示在上面，而她的名字竟然排在第八！
这不是在做梦吧？
她这是直接被尚青带飞了？
尚青…诶，尚青的名字怎么没在这上面？
回潋一时又疑惑起来，但转瞬又想到一个理由说服自己，或许人家等着要出来的时候再吸收魔核呢，到时候一鸣惊人更惊艳。
反正尚青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
回潋嘴角牵起甜蜜的笑容，喜滋滋地看着自己名字排的位置，搁着热闹的人群里直接神游天外，连身侧有人在叫她都浑然未觉。
“回小潋！”秦明州直接动手拍肩了。
“！”回潋看见秦明州，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好几步，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明州一头雾水：“？”
回潋缓了好几口气才反应过来这里已经不是灵域了，又激动道：“说来话长，现在我不想说，当然我不会告诉你是因为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不说的……算了！算了！你居然也现在才出来？怎么样，进仙宫了吗？”
秦明州就看着她胡言乱语，抱臂不屑道：“进仙宫而已，回小潋，这对于你明州哥来说，手到擒来好吧？”
“来来来，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这是谁？你明州哥我排到了两千八百名哦！”
回潋一听，眉尾顿时翘飞，得意洋洋道：“切，你口中的回小潋，不仅能进仙宫，还有可能得到奖励哦。”
秦明州看着她过分得意的嘴脸，终于意识到不对劲，在排行幕上从最后一个名字开始依次找到她的名字时，目瞪口呆，嘴里能塞个鸡蛋，直接丧失了语言功能。
好半晌，秦明州才垂头丧气说道：“回小潋啊，你现在真是长本事了，实话告诉你吧，我还是从前你的那个明州哥，一点也没变，这两千八百名还是你楚郢哥给我得的呢。”
回潋一顿，沉默一会儿，又回道：“其实你的回小潋也还是个菜鸡哦。尚青帮我的，这你都猜不到嘛？”
两人顿时一起陷入莫名低迷的情绪中，直到秦明州身后的常椿咳了几声以示存在。
秦明州这才想起自己好兄弟还在呢，一回过神，进入仙宫的喜悦还是大于了一切，管他是怎么进的呢，反正牛是有的吹了。
回潋甜甜地和常椿打招呼，随后常椿身后又缓步走来一个人影，若说回潋是毫发无损，那此人便是毫发未脏，从头到脚，规整华丽，说是去参加考核没人会信，但若说是去参加灯会舞宴的那就太合情合理了。
回潋和楚郢没怎么见过面，但出于礼貌她还是笑容满面地问了礼，本以为走个过场便好，谁知一向不爱理人的楚郢竟朝她走了过来。
回潋没出息地后退了半步。
楚郢像是全然未觉，只叮嘱了几句：“我让人把赤甲虫的解毒丹送到了乡里归，记得去拿。”
他停顿了一下，忽而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是给沈尚青的。”
“尚青?”回潋先是不解，倏而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哦，我知道了！嗯嗯，我会给她的……”
人群里此时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声，聚拢的人群朝着两侧散开，伴随着一道喝令：
“律门拿人，常椿何在？”
声音浑厚而传遍此处每一人的耳中。
回潋要讲的话一下被打断了，她和秦楚二人都惊讶地看向了站在一边的常椿。
“怎么回事？”
常椿面色淡然，缺乏血色的一张脸在经历考核后更显得孱弱，多是探究的视线此时齐聚到他脸上，只是他本人却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律门中人办事向来铁面无情，又因自身地位颇高，所以即便是面对这些世家子弟，也没有几分好颜色，展露无遗的训练有素让一边还没摸清状况的秦明州一时不敢出声。
回潋也有些怵，但还是立刻问道：“常椿犯什么事了，你们为何要抓他?”
律门中人瞥了她一眼，只道：“无可奉告。”
随后，常椿一句也没解释，就这么被他们带走了，姿态十分顺从。
当众和律门叫嚣，但凡有脑子的都不会这样做，所以即便他们三人心中有疑，也只能先跟着下山再着手调查了。
这个小插曲没引起考核出口处多大的波澜，毕竟律门中人来去如风，更何况，常椿的名声不显，比不得其他一些风云人物。
直到现场又一阵惊呼声响起，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场考核即将迎来最后的对决。
“快看！这次排名是真的刺激啊……娄玉临又是何方神圣啊？怎么突得一下就到第一了？”
“娄玉临你都不知道?当今宁王的掌上明珠，那位郡主殿下。”
第一名，娄玉临，六万五千八百。
第二名，靳之衣，九千九百七十九。
第三名，周芮，六千七百八十八。
第四名，师怨洵，五千四百七十六。
第五名，谢娅茹，四千八百八十八。
第六名，宫无相，四千三百六十五。
第七名，卫何玉，四千一百二十一。
第八名，王麟，二千一百三十四。
第九名，回潋，一千零八十。
第十名，李月阳，一千零一。
＊
沈尚青手中的木剑终于不堪重负地断开了，断成两截，各自插在雪地里。
她没了武器，双膝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像是已经失了生气一般，但是站在她面前的剑者却知道，不能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不要相信每一次她看似必死的时机。
即便付出了全力，沈尚青也撑不了几息，断剑已是最好的结局。
毕竟这时候的她，太弱小了。
弱者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沈尚青的心中冒出了一个放弃的声音，它让她快点弃权，剩下的时间里她只有等死，没有别的结局，布局这么久，失败就是失败了，悔恨也好，愤怒也罢，都应该让仅存的理智占据上风，而不是那一点既可怜又毫无用处的情绪。
沈尚青最后抬眼，看向那即将斩下的无人能够阻止的剑光，心中另一个声音却让她再坚持最后一刻。
从头至尾，她都难以生起太多的情绪，平淡如水的心境伴随了她太多年，以至于面对生死的困境她都能够抛弃一切感性的东西，去算计最合适的时机以及价值最大化的选择。
她会死吗？
不，她只会赢。
剑尖被一道吼声给猛然震荡而开，武者惊骇的眼神落到了沈尚青身后突然冒出来的四肢粗壮，尾长梅树树干，头部却开着一朵盛大的梅花的魔兽身上，恐怖的压迫感和求生的本能让他迅速地飞身而下，可仍旧无可避免地被威压波及而吐出一口血。
从闻到空气里的异香起，沈尚青就在等它了。
二级高阶魔兽，梅兽。
磅礴的灵力威压碾压着它周围的一切，本该最先死去的沈尚青仍旧好好地跪在原地，脆弱得仿佛一折即碎，坚韧得仿佛无坚不摧。
在魔兽第一波攻击时，沈尚青用了保命牌——心符。
心符挡下了一次攻击后化作粉碎，沈尚青没有逃离，没有恐惧，她闭上双眸，原地打坐。
梅兽的再次攻击全数被罩住沈尚青的金光给弹开了。
——只因破境之人，受天地规则庇佑。
生死一线之际，沈尚青终于开始破境。
她的神识飘到了宇宙天外，独身望着漫天星辰，耳边仿佛听见了许多人的祝愿与祈祷。
抬头仰望，只见一条银色的光带横贯天际，那便是银汉。它并非喧嚣的，而是以一种沉静博大的方式流淌着。无数星子在幽蓝的夜幕上明明灭灭，汇成一道朦胧的光之河，仿佛是神祇不经意间挥洒的笔触。
凝望久了，会觉着自己也变得渺小，仿佛要被那道神秘的光吸进去，去往一个古老而遥远的彼岸。
破境者，须接受神的考验。
沈尚青对这里的一切都不陌生，她伸出手指描摹着美丽而神秘的轮廓，低声念出万千碎语中那唯一真实的一句：
“乞垂拯济，赐我新生。”
神识瞬间回笼，光影变幻，光怪陆离的一切尽数破碎，再次化作夜与月、雪与山。
金色的光柱既耀眼却又柔和，矛盾的特质在其身上融杂糅合，笼罩住沈尚青的全身，从雪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开始，笔直地耸入云霄，破星辰，直至照亮那一片的夜空，没入高远的夜幕与苍穹。
沈尚青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瑰丽的色彩一闪而过，感知到自己如今已是士境三阶的境界，一次连跨四阶。
充盈的灵力绕过被毒素侵蚀的部位，开始缓慢地修复她破烂不堪的身体，从经脉到内脏，如一股暖流流过，带来心安的体慰。
天与地之间都变得更加清晰起来，连同鼻息间的异香，都变得无比浓烈，这些皆是五感的提升。
即便是升了境界的她，仍然不是身后梅兽的对手，塞牙缝都不够的。
但是时机已至，她也无需再等待了。
笼身的天地金光慢慢消散，最后没入沈尚青身体的刹那，被迫等待许久的梅兽发出不满意的吼叫声，摇晃着头部的梅花瓣，对准着沈尚青的脑袋，欲将其咬碎饮血的刹那，沈尚青手中开始结印，断剑割下的手腕血画成了一个血色圆环，而她正身处正中央。
大雪漫天，夜色笼罩大地，万籁俱寂中，天地只剩下剑者与闭眸打坐的沈尚青对立。
一黑一红，一上一下。
她忽而睁眼，莹白色的复杂纹路在眸中现形，与此同时，她身下开始蔓延出了一个金光大闪的阴阳五行八卦图，它飞速旋转着飞至上空，似乎飞到了天的临界点才停止，离火与兑金的位置闪着赤红色的光芒。
少顷，金色的阴阳五行八卦图瞬间变作五行八卦风水图，坎、艮、震、巽、坤字位高速运转起来，散落了五道白色灵力柱，照亮了夜色一片。
浮生掠影阵。
安然静坐的沈尚青与握剑站立的剑者对上了视线，眸中莹白色纹路消褪，只有那一双纯黑的眼睛一如往常平静无波。
无论是邪阵，还是蛊虫，亦或是巫术·冥月，她都不会吝啬于使用，物尽其用，所有的一切都要发挥出它们最大的价值，藏着掖着不是谨慎而是胆怯。
她会让所有窥见过她秘密的人，永远消失。
剑者心头悸动，死到临头，他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痴愣愣地望着沈尚青的方向，仿佛入迷着魔一般，随即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拍成血块。
灵域中，所有关键方位的布阵之人都在同一时间感受到了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剥夺了他们的全部感知，以至于让他们所有人在最后安然赴死，没有任何痛苦。
沈尚青想到了林影，想到他对她的安排毫无怀疑，有时候说不清楚这种信任是出于愚蠢还是出于仁善。
只可惜，她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好人。
她命沈衣娥伪造了沈源的字迹来间接命令林影一行人，短暂的权力挪移很快便会被发现，所以包括林影在内的所有沈源派给她的人手必须得死在仙门大考，且所有人都必须对阵法一窍不通，计划才会顺利进行，这也是她让林影寻找法系术士的原因。
林影他们的牺牲，除了促成浮生掠影阵的完整达成，也完成了彻底的灭口。
换作任何心志不坚之人都难以完成布阵，但偏偏他们是沈源从小培养的死士，他们对沈源完全服从的忠诚亦是她此次计划成功不可或缺的一环。
她远不至于布局至此，在许多次痛苦难捱的时刻，她都可以选择放弃，选择另一条不用流血牺牲，也更好走的路。
但她想要的不仅仅是进入仙宫。
她必须得拿第一，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只有成为了此次仙门大考的第一名，才能有进入天问阁的机会，如此，她才能顺利得到她想要的东西。
这是唯一的机会。
一步都不能错。
十位中境十阶巅峰修者是为了以防突发状况，实际的邪阵只需六位便可，再加上六十七位灵域雪地的低阶修者，以及她的巫人血的献祭，便能召唤上古魔族——雾夜雪。
她低声传音道：“开始吧，
林影。”
“玄雾垂天，夜曌无光。
素雪堕地，血牲始将。
幽影无相，拍浮八荒。
巫人骨血，以飨以禳。
阵开冥途，魍魉遁藏。
生人皆刍狗，一掷入洪
荒。”
浮生掠影阵，阵成。
月亮被浓稠的黑暗所覆盖了，天地万象皆陷入暗色，只有代表杀戮之兆的白色的雪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灵域万界尚未陷入沉睡的生灵身上。
触碰到魔兽头部的雪花轻盈美丽，却在下一刻，激发起了魔兽响彻云霄的惨叫，仿佛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头上降临，魔兽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按压成片状，鲜艳的血，向外喷射。
魔兽杀魔兽，它们不会反抗，只会服从。
瞬息间，沈尚青的魔核数量以恐怖的速度暴增。
魔兽在迅速死去，先是梅兽，再是所有陆陆续续从灵域雪地醒来的魔兽，它们没有神智，只是懵懂地仰望夜空，却在下一刻迎来了永久的沉睡。
无一幸免，万物生灵，包括灵域生长的魔植，都如草扎的狗一般，轻贱卑微，任其屠戮。
一只，两只，三只……
——直至排行幕上沈尚青的名字从无到有，从末尾猛然飙升至最前列。
这是一个众人不陌生却又从来不曾放在眼里的名字。
此刻，它却无视所有人的惊讶、艳羡、嫉妒与不甘，高高地挂在了最顶层的位置。
第一名，沈尚青。
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断层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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