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横空，疏淡的是半山轮廓；雪风飘漾，氤氲的是一阵异香。不知从何处传来，却又仿佛无孔不入。

雪山银漾漾地，反射着柔和的月光，飘荡的白雾笼着天与地，模糊了此间中人的身形与面目。

在遭遇突发的兽潮过后，考核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已经被淘汰了，剩下的人都是些资质顶尖且想要争夺好名次，或是意图不轨之人。

但当沈尚青注意到快速靠近自己的一群人当中有顾南和文宴时就意识到还有一群运气好实力差的人也留下了，抱着反正都没被淘汰的心态想分一杯羹。

顾南和文宴的确运气好，在和王麟那一干人分开后，一路上没遇见任何威胁大的魔兽，畅通无阻地来到了灵域雪地，本没有胆量闯这黑雾，但又遇上了石大哥那一行人，知道他们的目的便拍拍胸脯表示他们二人可以帮忙争夺无有乡的价值，只需结束后分给他们一些低阶魔核便成，本以为对方不容易说服，但没想到一切顺利非常。

于是，一起搭伙进入了这灵域雪地，连这诡异的黑雾都不用费功夫，已然被实力高强之人给破除了。

顾南坠在末尾，暗想这次真是赚大发了，也不知宁门主作何想法竟把如此重要的功法秘籍传给沈尚青，这下，百人围攻，哪怕他和文宴做做样子不出一分力，在沈尚青自己认输之前杀死她也是手到擒来的事。

许多的黑影都在迅速拉进距离，一眼望去，竟一时数不清人头。短短时间内，那些得到沈尚青修习了无有乡这个消息的人都赶了过来。

沈尚青自然不会站在原地等着他们砍，指尖在空中随意划过，十张速符瞬现，她将其全数贴在自己的腿上，转身向着目的地飞速前进，青色身影如一阵风飘过，眨眼间就到了高崖半山腰突出的一块雪地上。

她垂眼看着下方追来的人群，只一眼便判断出了人数和实力，一边用右手飞快画着定影符，一边高声道：“我从未见过无有乡，更不谈学过这功法，想必你们是被有心人给误导了，万望诸位冷静下来，手下留情。”

有人回道：“想知道你究竟学没学过无有乡还不简单？杀了你，一切就都明白了！”

沈尚青继续道：“你们不要忘了这里有无数双眼睛监视着，我死了，我的师尊会善罢甘休吗？”

另一人讽笑道：“天真小儿，你可知，这里是灵域？天高皇帝远，他宁长月的手伸不到这儿来，至于以后，你沈尚青学艺不精命丧仙考，合情合理，他有什么理由找我等的麻烦？”

“别和她废话了，这种人最是会装模作样，怕死的话怎么舍不得碎灵球？不就是想要得魔核嘛！”

其中一人好似终于想到这一点，抬手凝聚灵力，却见沈尚青藏在胸口的灵球不受控制地飞了出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转移至他的腰间储物袋中。

他笑道：“这下，你还能走吗？”

“先前就是她让我们不要打了，原来她才是手握无有乡之人，真不知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说出那种话的，既然要做好人，那就把无有乡交出来，再由我们亲手把你淘汰！”

即便处于十足的劣势，沈尚青仍一副八风不动的从容模样，语音浅淡：“我选择留下，由我自己决定，而非你们。”

话音未落，五道身影闪身至前，沈尚青提前画好的数张定影符恰好已成，在这个瞬刻，她又瞬画五张速符，在那五个人攻击之前闪身到了崖底，打了个还没来得及飞身而上的修为较低的数人措手不及，其中就包括顾南和文宴。

她没有丝毫停顿，手中定影符若利剑嗖嗖穿过白雾射向十道身影，张张定中胸口，黄符在他们胸前平展开来，边缘发出亮光，其上黑字开始融化模糊，直至那十个人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不断挣扎着四肢身体也无法移动分毫。

身后忽地传来劲风，沈尚青迅速偏头，一道红光擦过她的脸颊，在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又穿过她身前几步被定住的人的身体，穿胸而过，凶残地只留下了一个血洞，最后没入雪地中。

那个人嘴角流下鲜血，身体颤动，直挺挺地倒在雪地上，死不瞑目。

符纸不对死物起作用。

沈尚青侧身回眸，指尖定影符朝着那个偷袭的男人直射而去，风中的符纸却因速度快以及主人操控的灵力精准度而不见丝毫的弯折以及褶皱，只是还未靠近那个男人，只见他微一抬手，火光自符纸的边缘燃起，顷刻间便烧成灰烬。

沈尚青自身用了隐灵玉，所以任何人都无法看出她的修为，但是她却可以明显看出，围攻她的人中，有至少六个人的修为境界是高于她的。

情况十分凶险。

但她一步不能退。

许多实力不高的人见有人被误伤而死，都有些犹豫地停住了脚步，但是沈尚青却没给他们后退的机会，她朝着后方快速掠身而去，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几十张定影符以她为中心向各道身影疾速而去，转瞬间又有几十道人影被定在了原地。

她的动作太过熟练，仿若训练过千百上万次一般，符纸在她手中已然和利箭别无二致，不给人留丝毫反应的余地。

与此同时，前方高崖掠下的几道身影也各自发起了攻击，直冲面门而来的依然是那一道鲜艳红光，沈尚青知道对方是法系火元素术士，不擅长近战，所以她必须找机会拉近距离。

在即将被那红光穿透眼眸的刹那，沈尚青右手忽地动了，她操控着几个被定住的人体，一人瞬移她身前替她挡下攻击，被红光穿透身体而死。

另外几个人体顺着那红光的攻击轨迹朝着男人而去，他们为沈尚青作了短时间的掩护，却又眨眼间在男人的强盛红色灵力攻击下猛然全部炸开，化作一片浓重的血雾干扰着人的视觉和嗅觉。

沈尚青在那些人体炸开的一瞬间，腿上的速符瞬间燃尽，她握剑闪至男人身侧，却因灵力压制而抬手都困难，额上因身体内的剧烈疼痛和境界威压迅速冒出冷汗，男人冷眼瞥去，即便一时失察被近身了也未曾慌乱一分，反而凝聚起灵力朝着沈尚青已然接近废掉的左臂一掌拍去！

若用身体硬接下这一掌，必死无疑。千钧一发的刹那，沈尚青艰难地将剑横在身前，调动起全身灵力却也只消掉了其一半的攻力，生生承受了另一半的功力后，沈尚青整个人被拍飞呈一道弧线重重摔落在雪地上，血色在雪白的地面上显得触目惊心。

她偏头吐出了一口血沫，抬眼却见天上刀光剑影完全不给她喘息余地地压了下来！

沈尚青抬起右手将十道人影铸成了一道人墙挡在了她身前的关键位置，这十个人也在瞬息间气尽身亡，尸体砸落到地面上。

火元素术士眼露嘲讽：“正道人士也不过如此，专会利用人，狠心至极！”

沈尚青迅速翻身爬起，在操控六个人体的间隙还有心思回复道：“他们要杀我，我也杀他们，礼尚往来，有何不可?”

五道人影朝着疾速而来的五个近战武士精准扔去，借着他们被拖住的一秒钟，她手上举着人形肉盾，腿上贴着速符，整个人化作幻影闪身又至火元素术士附近，她腿法变幻，眼神极其专注地观察着那个术士的一举一动，似乎对方一抬指她就知道其攻击是何方位，以至于每次都能提前规避，术士见次次不中，已心生烦躁。

实力不强，反应倒快。

术士已无耐心，唇微动：“法·火焰墙。”

以他为中心，空出一些距离为起点，高耸的火焰瞬起，呈圆形迅速扩散开来，极快的速度以及高强的法力让人的肉/体瞬成骨灰，顷刻间来不及躲避这火焰的十个人全部命丧当场，连白骨都来不及留下。

顾南直到死时那股热血上头以为自己的人生终于将要改头换面的冲劲才被悔意浇灭。

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普修便是如此，一辈子都在无休止地争抢奔命，不甘心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白眼、辱骂全受了，烂事也全干了，身在凡民之上，却也仍是贱草一根。

文宴……你不该跟来的。

有人怒骂出声：“要么活捉，要么留个全尸，你是蠢货吗？！”

只是这句话骂完他就后悔了，因为法系术士用的术法为的不是烧死沈尚青，而是困住她。在有境界差距却差距不大的情况下，沈尚青若要逃走是有可能发生的，且交手几回，都能看出此人尤擅速度，无法攻击却能躲避伤害以及利用别人来承伤，他已经懒得与她周旋，干脆画圈速战速决。

他承认沈尚青有一些小聪明，但更多的是自作聪明。方才她利用一个人体挡在身前，以一个固定的路线且让人无法看清身形容貌地迅速近身，目的就是为了误导他那个飞速靠近的人是她罢了，但是这么明显的伎俩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真正的沈尚青一定是一边操控那诱饵前进，一边想要从他背后接近偷袭。

火焰围成的高墙足有几丈高，且势不可挡地蔓延开来，阻挡了所有人的视线。火焰的噼啪声成了方圆百里最大的声音，高温灼烧着所有人脆弱而焦急的神经。

一秒。

两秒。

来了。

他勾起唇，一掌向侧左后方探去，强劲的掌风凝聚了十成十的灵力，在还未触及身后人的胸膛时便将那人的经脉全数毁去，只一下他便知道此人已气绝身亡，只是，正当他要侧身看去时，裸露的脖颈侧边却莫名冒出了一丝寒意。

下一刻，剧痛袭来。

他瞳孔骤缩，侧眼看去从右边攻击而来的沈尚青，电石火光之间意识到，自己被摆了一道！前面的是诱饵，殊不知后面的也是诱饵！

他猛得看向身后倒在地上的人，果然，根本就是沈尚青拉的人肉盾之一！

不对，他又瞬间看见，原来一开始朝着他而来的就有四个人！四个人，不同的方位，而沈尚青只是其中之一，她的灵力控制竟精准到了如此地步，连每个人体靠近的速度都能控制。

火元素术士能理解自己的瞬间判断失误了，但是为什么沈尚青能破他的防？难道她知道术士在全力攻击时，自身的护体灵力很容易突破？可是即便如此，他的防护也不该是沈尚青能破得了的！

他的眼里一瞬间闪过不可思议和愤恨，只是未来得及发起攻击，他忽然口吐鲜血，手捂胸口，双腿被沈尚青一踹而重重跪在地上。

脖颈冰凉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恐惧的感觉终于压过了所有的情绪慢慢回笼，他僵硬地扭头看向沈尚青，咬牙切齿道：“…你做了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眼眸便涣散了，生机仍在，只是神识已然被控制了。

沈尚青将他储物袋里的灵球放回自己胸口，感叹道：“不愧是境界高的修者，连听心蛊都能抵抗些许时间。”

“既然你没有威胁了，那我不妨好心告诉你，多亏你用这术法为我作掩护，否则我还找不到机会用这个蛊虫呢，毕竟外面人多眼杂的，被人看见可麻烦了。”

沈尚青没有再浪费时间多说，她附在男人耳边交代了几句话后，却见那高高的火焰墙在他的操控下消失殆尽，圈内的所有再次暴露在人前，沈尚青站在他的身侧，狼狈不堪，眼里惶恐不安。

众人看去，不知发生了什么，却听那火元素术士一眼扫过那和他实力相当的五个强者，说道：“我确认过了，无有乡不在沈尚青身上，诸位不必再滥杀无辜。”

这话任谁听来都不相信，尤其还是由这个前一秒都还在疯狂徒造杀孽的人说出口的。

果有人回道：“说什么屁话呢？！你得了无有乡，就让我们不要去抢？”

几道身影飞速前进，有的去攻击术士，更多的还是去攻击沈尚青。

术士却以一个保护的姿态以一挡五，原先游刃有余的身姿此刻终于捉襟见肘，身上各处都挂了彩，手上结印却不停，不断凝聚火球朝着那五人攻去，一旦有人想去攻击沈尚青，就会被他用术诀拦下。

“他妈的沈尚青是在火圈内认你爹了吗？！”

其中一人眼露凶狠之色：“你既要保她，那我们就先杀了你！”

沈尚青见火元素术士尚能应付，脚步微移，便又开始迅速画定影符，方才一遭死了不少人，站在远处围观的人却也不少，她的目的便是把所有卷入抢夺无有乡事件的人都要给利用起来，人尽其用，一个不留。

唯一能够使用的右手开始高强度运动，即便灵力以一个极快的速度被大量消耗，体内的气在横冲直撞冲击着五脏六腑，正常呼吸仿佛都牵扯着千丝万缕的疼痛，她也面色不改地画着黄符，连指甲的边缘都渗出血来，身上的青衣也逐渐失了原本的颜色。

直到下一刻，近百张的符纸密密麻麻地漂浮在空中，横成一排，自带追踪功能地射向每一位除了她身后尚在激烈战斗的人，那些人面露惊骇地看着那黄符，心知符纸不害命却会丧失自由而身不由己，最后沦为她的牺牲品。

只是人心的贪婪以及那一点些微的侥幸的心理让他们即便实力不够加入战局也不愿离去，也妄想着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数道符纸瞬间贴入那些连灵球都来不及捏碎的人的身前，那一刹那，却比她画符更快，白茫茫的雪原上，接近百人都像是雕像一样被定在了原地，连脸上的无论惊恐或是紧张的表情都被定格了，既生动又恐怖骇人。

沈尚青却有些惊讶，没想到她的血还有如此效用。最原始的定影符只能控制他们不能移动，没想到不小心加了她的血后，连表情都做不得了，只保留了最后一点生机。

她回眸望去，却见火元素术士已是强弩之末，在过招上百回中，他已然杀了五人中的两人，非常亮眼的战绩，但此时此刻的他双腿从膝盖以下都断掉了，左手手臂也不知所踪，袖子在雪风中空荡荡地飘着。

他身前其中两人的视线忽地转到了沈尚青身上，一人握剑，一人持棍，脚步挪移朝着她攻击而来。

剩余一人手中长剑自上而下，即将了结火元素术士的性命时，他仅剩下的右手指尖微动，破碎的喉咙挤出了最后一点声音：“法·火云天。”

——最后的画面便是红火骤起，两人一齐葬身火海，尸骨无存。

术士竭尽全力带走了三个武士，但剩下的两个人中任何一个都能杀了此时的沈尚青。

她已然不剩一只可以越阶战斗的蛊虫，不仅只有右手可以活动，而且身体受损严重，极重的内伤也让她失去了速度快这一优势。

用剑的人比用棍的人更快，即便还隔着一些距离，那锋利的剑气几乎让沈尚青再次尝到了喉间的腥甜，铺天盖地的剑光之下，她发觉自己竟动弹不得。

先前的术士为了留她全尸尚且手下留情，而武士却无需有这些顾虑，修炼此道，人器合一，天生擅长一击毙命而不波及任何多余的地方。

就像此刻，在她眼中似乎有千万道剑影，但她知道，最关键的剑招，只有一剑。

找出那一剑，尚且可留一丝活着的余地。

月色下，万籁俱寂，独雪色微茫，人火相生。

沈尚青凝神注视着，同样握剑的手青筋突起，忽地，她眼眸闪过异色，手中剑直指那直劈面门而来的那道剑影！

剑与剑猛烈相撞的刹那，沈尚青知道自己找对了，只是过大的境界差距让她无法接下这剑招，触碰的一瞬间便被弹飞几里远。

再次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鲜血，她握剑单膝跪地，眼前的一切竟开始变得模糊颤抖起来，黑影重重。

还好，至少留了一口气。

她艰难地抬眼看去，却见眼前竟不是紧追而来的剑者，而是一个身着道袍，身形颀长的人。

王麟回头看向沈尚青，眉眼平和，只简短道：“欠你个人情，我来对付此人。”

话音一落，他与身前的剑者便同时飞身而上，化作地上众人眼中的两个黑影，无人得见他们的动作，也无人有能力靠近他们。

沈尚青无法应声，只好把注意力转回到紧跟而来的用棍武者。她仍旧难以起身，身上剧痛疼若针刺，重若千斤，感受着自己胸口微弱的起伏，她竟奇妙地有了一丝快意，在那武者所带来的杀意靠近时，沾满血色的脸上牵起了一个很轻很浅的笑。

故技重施，她用早已准备好的速符带着自己飞影速至雪崖，这一回的武者同样反应很快地跟了过来，在脚尖踏地的刹那，短棍瞬间变长，从空中直劈而下！

沈尚青偏身躲过，仍留在原地的头上的几缕发丝，却被斩断落于雪地上。

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她就曾遭遇过数不清的绝境，每一次，她都化险为夷。

这一次同样不会例外。

她依然不会选择退出这场实力悬殊的决斗，因为她要以她想要的方式赢得胜利。

少女黑不见底的眼眸中罕见地烧起了鲜活的情绪，明明弱小至极，明明狼狈至极，却又耀眼至极。

她吞下了所有的苦痛，再次举剑迎敌。

武者虽不屑于她的垂死挣扎，却也没有棍下留情，招招狠辣，不留余地，要的就是她命赴黄泉，密不透风的攻击里，沈尚青只能做到堪堪的躲闪，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又增添了许多新伤，血腥味几乎掩盖过了所有的味道，连同那空中的异香一起。

转瞬间，沈尚青便成了个真正意义上的血人，只是，她仍未选择放弃，反而心中冷静地掐算着时机。

连武者都惊叹于她的生命力以及身法的诡妙之处，即便处处受掣肘，但她还能利用一切策略保下一条命，占据上风的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子天资无量，倘若来日得以成长…

可惜，偏偏与这无有乡有瓜葛。那么她这个人也就没了意义，只是作为无有乡的容器而活着。

下一刻，因着武者一瞬间的分神，却见被困在战斗圈内的沈尚青竟找到一丝突破口闪身退避出去，手中剑将脚下的厚雪掀飞，冰冷的雪若冰刀利刃划过武者的眼睛部分，在即将触碰的瞬间却又在其铁棍下化作飞灰。

与她周旋这么久，武者也失了耐心，微微叹息道：“白费力气罢了。”

争取到的这一个刹那，沈尚青右手木剑落地，眼眸赤红一瞬，右手结印，霎时间雪崖下的五道人影瞬间闪身至武者身后。

武者敏锐地回头，在他下意识用棍攻击时，那五人的身体却比他的攻击更快地原地爆开，化作一片血雾。

他滞愣地将脸上的血一把抹掉，不知如今何种情况，旋即抬棍攻向沈尚青，欲速战速决，却被一股忽然而至的力量压得动不了手！

“维彼血泉，涤此器皿。

魂归来兮，飨此血牲。

天地反覆，日月晦冥。

血阵既成，惟我独行。”

以沈尚青为中心，黑色的图纹如海上波纹迅速蔓延开来，连接那五道身影原来所处的位置，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扇形，只是攀附而上的图腾一圈又一圈愈来愈复杂难辨，最后所成图案已难知其意。

巫术·血祭阵。

献祭至少五人的完整肉身与灵魂，召唤血祭坛纹，所处阵中者，须以己之肉身与精魂相抵，必亡。

从一开始她率先到达此地，就是为了埋下布血祭阵的引子，而至如今，时机恰好，邪阵已成。

武者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很快地化作血雾，从腿上开始，再是腰间、胸膛、手臂，他眼里惊恐万分，从未想到自己为了无有乡竟会将命丢在这里，而压过死亡这层恐惧的却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对那个神秘传说的颤栗。

最后是头部，在他彻底化作血雾前，才终于得以挤出几个字：“你…竟是……”

武者的身体和血祭坛纹一起突然之间消失殆尽，像是从未来过一般，只留下落于雪地的铁棍。

沈尚青的呼吸都变得十分微弱，在她以为自己已然耗尽全部手段解决掉全部敌人时，耳朵却捕捉到了异样的破空声。

她抬眼望向天际，却见空茫月色下，空中对立的两人衣诀翻飞，一人持卦木签，一人持剑，那剑锋的光芒却比所有俱盛，带着一股强大劲力刺向王麟。

几百回合中，王麟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败了。

他与这个对手同阶，本以为是十拿九稳，却没想到自己同阶无敌的战绩竟被一个江湖人士给打破了。

他最后看了沈尚青一眼，随即果断地捏碎灵球消失在空中。

剑者没有分神和丝毫犹豫，转身便朝着单膝跪地的沈尚青而来，对于她还没死很是惊讶，但也只是惊讶了一瞬，下一秒便投入了全神贯注的战斗中。

比用棍武者更加强盛的境界威压压得沈尚青难以起身，她也没想到王麟竟会落于下风。

只是，现在她的确没有能够杀死对方的底牌了。

这一次，她将要面临死亡的威胁。

弃权，还是去死？

沈尚青再次将喉间的一口血吞了下去，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剑指对手，触地的脚都虚浮地难以站稳，握剑的手腕却稳如磐石，似乎世间万物都难以撼动。

对手很强，比此时的她强了太多，用剑的招式、速度全都远远胜过她。她不得不再次落到了任人宰割的境地，不下十招，她只能落败，并且以死去的结局。

为何偏偏是剑将她逼得如此狼狈。似乎从来都是剑将她逼得如此狼狈。

她很少愿意回忆，却又深刻地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得甚至忘记了她那时姓甚名谁，有一人曾单手执剑，轻而易举地碾碎了她所有曾经存在过的傲骨。

漫长的时间将那个人的面目变得模糊，只是他高大的身影像是刻入了她的脑髓，藏在万千记忆的一角，被刻意隐藏，却从来未曾忘记。

那人一身白衣，一手执剑，单手负于身后，垂眼看着趴在地上爬不起来的她，眼神分明冷漠至极，语气却带着她读不懂的笑意：

“殿下，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