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尚青醒来时，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内部传来的不可忽视的剧痛，这让她下意识观察四周环境的动作都稍稍迟钝了一下。
身下是柔软的，她的目光越过床边半拢的帘子，落到桌上趴着的回潋身上。她睡得并不安稳，向来舒展的眉头此刻微微蹙着，想让人用手把它抚平。
注意到她身上的衣物换了，窗外也夜色深深，沈尚青慢一拍地想着，现在是几时了？
当时她控制着吸收魔核的数量，一方面为了既能拿到第一又不惹人怀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给自己囤积资源。后来便捏碎了灵球，出了灵域之后的事却是半分不记得了。
看来伤得过于重，连破境都无法修复多少。
她将左手从被子里抬了出来，垂眼观察着，动了动手腕，庆幸这只手还没废，赤甲虫的毒应该也在昏迷期间解了。
她没闹出多大的动静，回潋却转醒了，本来眉眼惺忪着，看见醒来的沈尚青，半眯着的眼直接扩大，激动地一下站了起来，沈尚青还没说一句话，她便扑到了床前。
“尚青，你可算是醒了，你知道你伤成什么样子了嘛？我，我特意在门口等着你，结果就等到了满身是血的你！吓得我差点当场昏过去……”回潋一边回忆，一边发泄着自己满腹的惊吓与后怕：“还好我这人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赶紧找人把你送回客栈，让这里最好的医师给你喂了药，输送了灵力，疗了伤，情况才稳定下来。但是你也昏迷了整整四日！要不是我也修牧系，差点以为是那个医师搞的鬼了。”
她边讲边扶着沈尚青半坐起来，拿了个东西在她腰后面靠着。
“我说，你之后在灵域干了什么啊？不是每个人都有灵球嘛，至于把命交待在里面吗？……”
沈尚青就这么听着少女一刻不歇地絮絮叨叨，从情况凶险，她不知轻重又讲到她最后得了第一，惊艳全场，现在已然声名大噪，成为这几日闲谈必不会缺的人物之一了。
沈尚青含笑等她讲完，先安抚道：“出了点意外，当时灵球被人抢了，只好先待在里面。我也是因祸得福，不然，我现在也得不到这么高的名次。”
回潋完全不能理解：“去鬼门关走一遭就为了个仙考第一？这也太得不偿失了，算什么福啊，什么都没有好好活着重要，人死了才是什么都没了，这是我娘从小教我的道理，尚青，你这么厉害，不会不懂吧？”
沈尚青也不反驳，只浅笑道：“嗯，你说得对。”
而后，她挑重点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回潋自然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支支吾吾道：“呃这个嘛，你安心养伤这几天，大考第二个环节已经过了，明日是最后一项，测修炼根骨的。”
说完，她觑着沈尚青神色，立马补充道：“不过没关系啊！你还是断层的第一，第一个试炼你的优势太大了，你没参加也不影响你的排名。”
沈尚青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些都是在她预料之中的。因她体质特殊，所以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参加这个精神力考核，到时候不仅伤身伤心，成绩也不好看。
“尚青，你一定很讨我父母的喜欢。”回潋坐在床沿，捧脸看着她，“发生这么大的事，还这么沉得住气，照他们的话说，就是能干大事的人。你知道你现在名气多大了吗？凭一己之力在最后关头力压一众天之骄子，现在大街小巷都在好奇你本尊呢。”
“这回仙考的乐子可多了，第一名是你，第二名你猜猜是谁？”
沈尚青：“师怨洵？”
回潋神秘一笑：“是郡主殿下。她可太给牧系长脸了，这个脉系不擅长打斗，通常作为团队辅助分一些魔核，也就得不了太好的名次。”
“但是这一回很特殊，她在灵域里发现了品种特殊的魔植，现场把它们炼化了，所以魔核数量也跟着暴涨。这在以前简直是闻所未闻，但凡了解牧系一点的都知道，魔植之类的东西纯凭人力根本连生克属性都分不清，谈何炼化啊？”
回潋惊叹娄玉临的怪物程度，又继续叨叨个不停：“算了，尚青你的好奇心可比不了我一星半点，这几日除了守着你，就是去和我朋友们聊这次仙考。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你和娄玉临已经算是惊艳级的表现了，而且在此之前你们都不被看好，郡主殿下的情况和你有点像，平时不怎么出门走动，据说很黏家里人，现在看来，估计是整天都在捣鼓修炼这玩意儿呢！第三名也不遑多让，哈哈你又来猜一把吧。”
“靳之衣？”
回潋摇头：“是周芮。这个人也是很神奇，你和郡主顶多是算低调，但她完全就是……凭空冒出来一样。试炼一结束，各大仙门都炸开了锅，连带着排名靠前的人都调查了一番，这个周芮竟然找不到她的出身，据说她还当过一段时间的凡民……”
“唉，看吧，就是你们这些人太变态，搞得人家本来万众瞩目的靳之衣都分不了多少关注了，他这次只得了个第四呢。”回潋感叹道，结果出来以前，谁都不会想到万众瞩目的仙考竟会是这么个结局，其戏剧性简直比话本子上的还要强。
“考核本就有运气成分在的，我本身实力还不足以服众。对了，我想知道秦明州他们进仙宫了吗？”
“你才是又有实力又谦虚呢，尚青，你可不要太完美了，不然哪天我就爱上你了！”回潋随口开玩笑道，“秦明州倒是进了的，他和我一样托别人的福，没想到楚郢看似不作为但还是有一些实力的。”
提到楚郢，沈尚青想起什么，又抬起左手问道：“这个毒是……”
“说起这个，我就有一些生气呢。尚青，我发现你总喜欢瞒着我，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吧，当时在灵域里我还以为是普通外伤，结果竟然是赤甲虫的毒伤，这么重要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楚郢都知道我却不知道，心碎了……”
回潋故意撇嘴表示不满，扭过身子不去看她。
沈尚青脸上的笑淡了一些，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抱歉，本意是不想让你担心。至于楚郢，我受伤的时候他恰好也在。”
回潋低低地嗯了一声，又转过身子，将手放到沈尚青交叠的手上，道：“算啦，我故意逗你的呢，我可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但不要是在伤害你自身的前提下，为别人考虑也要有个度吧？当然，你选择告诉我的话，我也是很开心的。”
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徐徐在耳边念着，眼里神采明亮，幽幽火光之下显得十足认真。
沈尚青感受着对方手掌心传来的温度，不安分地动了动手指，干涩的唇微张：“嗯，我…有些饿了。”
回潋松开手，起身一拍脑袋道：“呀，我差点忘了，我去给你弄点晚膳过来，想吃什么？”
沈尚青在自认为不太重要的方面都没有特别的偏好，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特别想吃的，只是依着身体的基本需求想要进食罢了，沉吟片刻，才回道：“一碗粥便好。”
等回潋走后，沈尚青抬手召来一只朱鸟，将耳朵贴于其喙处，用灵力解读后却是石大哥的声音：“沈小姐是忘了你我之间的约定了么？惊月长街，湖心亭。今夜可是交易最后的期限。”
沈尚青垂眸看着自己遍布细长结痂伤疤的手背，将朱鸟放走后，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
月亮已升至中天，清辉愈发皎洁，将亭台的倒影清晰地投在湖面上，波纹过处，那倒影便碎成万点银光，复又聚拢。
湖心亭的飞檐翘角，在溶溶夜色里勾出墨色的剪影，檐下挂着一排羊角灯，将朱栏与棋坪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勾勒出里面坐着的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
沈尚青趁回潋歇下后，随意收拾了一番，穿过不夜的长龙，在广陵城东的鹄箩院取了东西后便赶了过来。隔着背后的酒香与喧闹的人声，一眼便看见了亭中的石大哥。
她面露微笑，抬步便走进了亭中，挽袖坐下，率先开口道：“石大哥今日好兴致，面露春光，怪不得约在此处见面。”
石大哥今日模样比之黑市那晚好上不少，起码像个人样了，明显是特意整装打理过一番，他哼笑道：“不比沈小姐好风光，仙门大考可是出尽了风头，这几日捧着你的人可不少，若我不提醒，怕是都忘了还有我这号人吧？”
沈尚青仍微微笑着：“石大哥说笑了，我这是学艺不精，在床上整整躺了四日呢，这不一醒来就赶着来见你了么？”
说完，她便不住地咳嗽了几声，一副脆弱久病的样子，脸苍白，唇无血色，看起来的确内伤严重。
石大哥本来带笑的脸忽地冷了下来：“学艺不精？哼，之前倒是我看错你了，你不仅说漂亮话的功夫不浅，背后阴人的功力更是令人甘拜下风呢。”
他站起身，说话的功夫间便踱步走到了沈尚青身侧，抬起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沈尚青顺着他的手臂仰首望着他，那一双盯着他的眼睛明净澄澈，仿若里面装着这世间最为纯粹的东西，他却像被刺激到什么一样突然面目狰狞起来，手背青筋暴起，咬字极重：“你可知道为了你这个‘不见血的事儿’，我带的兄弟全死在了那儿？”
“……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一个人命好，留下来了。”
沈尚青暗中动用灵力和他较劲，换作没晋升前的她，石大哥这一下已经可以废了她的左臂，但是如今，她的修为已然高于对方，这一点攻击和挠痒痒无异了。
沈尚青面色不改，连微笑的弧度都没变，只默然地注视着他，石大哥也在这瞬间意识到了二人之间的实力差距，不动声色地掩去了眼里的讶色，又收回了所有过余的情绪，重新坐回原处。
短暂的交锋，石大哥暂时落败。
等他坐好，沈尚青才面露惋惜之色，叹息一声道：“石大哥，对于你好兄弟的离去，我的内心也很是伤痛。谁知道考核中途冒出个意外呢？兽潮的爆发，的确不在我计划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