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辘辘,碾过朝歌城外的青石板,车轴碾过碎石的声响,混着风里的尘土气息,灌入雕花窗棂。
车厢内,熏香袅袅,是西岐特有的兰草香。
李萧印的神识被青杺困在伯邑考的躯壳里。身下马车华贵平稳,身侧坐着新妇玉钿夫人。正柔声与他谈论朝歌礼数,言辞间尽是对未来的憧憬。
“夫君,此次谢恩后,父亲在西岐的基业,便更稳了。”她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侧,气息如兰。
她身着青色锦缎,上绣凤鸟纹。仪态端方,容颜温婉。
伯邑考(李萧映)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被玉钿衣襟上的凤鸟纹吸引。
那凤鸟的姿态,竟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像是在哪里见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刻在了灵魂深处,熟悉得让他神识微颤。
“夫君在看什么?”玉钿的声音温软,像春日融雪。她微微侧首,鬓边的珍珠步摇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白皙的颈子。
她的眉眼极柔,看向他时,眼底盛着的笑意,能溺死人。
“看你衣上的凤纹,绣得极好。”他开口是伯邑考的温润,带着西岐世子特有的谦和。
玉钿闻言,脸颊微红,她往他怀里又靠了靠,发丝间的兰草香漫过来,裹住了他。
“这凤鸟纹是陛下赐婚时赶绣的。我喜欢这纹饰。”她抬眸望他,眼波流转,“夫君不嫌弃便好。”
“怎会嫌弃。”伯邑考(李萧映)垂眸低语。
马车行至宫门前,缓缓停下。
宫墙巍峨,朱红的门扉上,鎏金的铜环在日光下闪着冷光。侍卫林立,甲胄鲜明。
玉钿理了理他的衣襟,又替自己拂去裙摆上的微尘,才挽着他的手,缓步走下马车。
入宫谢恩。
待到夜幕降临,宫宴散去,他与玉钿正要返回驿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忽然划破了宫道的寂静。
“邑考哥哥!救我!邑考哥哥——”
一个身穿破烂麻衣的女子拦在跟前。
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沾满了污泥,身上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恶臭,像是混杂了粪水、霉味与血腥气,引得随行的侍卫纷纷皱眉,拔刀相向。
“拿下这疯妇!”侍卫长厉声喝道。
女子却像是豁出了性命,不顾刀锋凛冽,直直地扑到他的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她仰起头,一双眼睛深陷在蜡黄的脸上,眼白浑浊,却死死地盯着他。
“邑考哥哥……带我走……求求你……”
这句话像一个魔咒让伯邑考(李萧映)的神魂为之一振。
他的目光,落在那双眼睛上的瞬间,骤然凝固。
是妲己。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伯邑考的记忆,也震得李萧印的神识嗡嗡作响。
他想起来了。
去年西岐献女,妲己是其中最明艳的一个。杏眼桃腮,笑靥如花,一手琴弹得惊绝天下。
他曾教她抚琴辨音,那些时日,宫墙外的桃花开得灼灼,她指尖拨弄琴弦,抬头望他时,眸子里的光,比桃花还艳。
那时,朝歌城里,有一些他们二人的流言。
可最终,为了冀州,为了西岐,他将那些情愫压在心底,亲手把她送入了纣王的后宫。
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衣衫褴褛,身有恶臭,面容憔悴得只剩一把骨头,仿佛从云端跌入了泥沼,连活着,都成了一种煎熬。
伯邑考(李萧映)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看着妲己那双眼睛,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住手。”他开口,声音清越。
侍卫们的动作顿住,纷纷看向他。
身侧的玉钿,脸色却悄然冷了下来,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悦与警惕。
“夫君,”玉钿的声音依旧温柔,“此乃宫中逃奴,贸然插手,恐引祸端。陛下赐婚之恩尚未报答,夫君切莫因一时心软,误了大事。”
伯邑考(李萧映)没有看她。
他蹲下身,握住妲己的手。指尖触到她粗糙干裂的皮肤,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头一紧。
“你先起来。”他道,“我带你走。”
“夫君!”玉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伯邑考(李萧映)没有理会。他看向身后的随从,沉声道:“带她去偏殿,取干净的衣物和吃食,再打些热水,让她梳洗。”
随从面有难色,却不敢违逆,只得上前扶起妲己。
妲己被带走时,还在回头看他,那双浑浊的眼里,淌出了两行清泪,混着脸上的污泥,划出两道狼狈的痕。
偏殿里,烛火摇曳。
妲己梳洗过后,换上了一身素色布衣,虽依旧憔悴,却依稀能看出昔日的绝色。
她捧着温热的米粥,狼吞虎咽地吃着,眼泪却掉得更凶,一颗颗砸进碗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们欺辱我……”她哽咽着,抓住伯邑考(李萧映)的衣袖。
“一同来的那些女子,以为我要与他们争宠,便处处刁难。宫里的太监侍卫,垂涎我的容貌,日日骚扰……我没有办法,只能把自己弄得这般肮脏,这般恶臭,让他们厌弃我,让他们不敢靠近……”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眸子里满是依赖与深情。
“邑考哥哥,我心中……从未有旁人。我不奢望什么,只求你……救我出去,哪怕为奴为婢……给我一条活路。”
伯邑考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那不属于“伯邑考”的记忆——属于李萧映对青杺的愧疚与爱怜——排山倒海般涌上。
他几乎要脱口答应。
此时,玉钿款步而入,温言道:“妹妹受苦了。夫君,妾身家中在宫中也有几分薄面,不若让妾身兄长打点一二,悄悄送妹妹出宫?只是……需要些时间,且风险极大,需从长计议。”
她表现得体贴大度,甚至握住妲己的手安慰。
伯邑考松了口气。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上的凤纹。
翌日,玉钿称已安排妥帖,让伯邑考亲自护送妲己至黄河渡口,说有船接应。
车马行至渡口,迎接他们的不是孤舟,而是黑压压的西岐亲兵!火光通明,刀剑出鞘。
玉钿自车中走下,脸上温柔尽褪,只剩属于西岐未来主母的冰冷与决绝。
“夫君,”她声音清晰,传遍河滩,“此妖女祸乱宫闱,魅惑储君,其罪当诛!父亲与大王均已得报。今日,你亲手执刑,以正视听,以明心志!西岐的百年基业,天下人的眼睛,都在看着你!”
她挥手,士兵将一把弓、一条白绫,呈到伯邑考面前。
“用弓,以示公正。用绫,全她体面。”玉钿逼近一步,声音压低,却字字诛心,
“选吧,夫君。是选这个身份不明的妖女,还是选西岐,你唾手可得的……天下?”
河风猎猎,波涛汹涌。
伯邑考看着惊恐颤抖的妲己,又看向冰冷坚定的玉钿,再看向周围闪烁着寒光的箭镞。
属于“伯邑考”的责任、恐惧、对权势的本能渴望,与属于“李萧映”的灵魂印记、滔天悔恨、对眼前女子妲己(青杺)无法割舍的牵绊,在他脑海中疯狂厮杀。
犹豫不决之时,玉钿一个眼神闪过。
箭雨便毫无征兆地破空而来!直射向妲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