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杺开门,程砚的笑脸已等在门外。
餐车推进来。“宝宝,爱心早餐。”
水晶虾饺、香芋糕、马蹄糕……海参盅、石锅翅汤……让人垂涎欲滴。
可惜青杺胃口不佳,两个封印环削弱了精力,只动了一筷虾饺,便恹恹躺回沙发。
程砚端来燕麦牛奶:“喝了。今天阴雨,我们去沙漠看月牙泉,好不好?”
沙漠。她一直想去的地方。
“好。”
程砚拿起通讯器:“准备‘飞天装’。一小时后,飞敦煌。”
这些日子,程砚便是这样,变着法子带她散心。
海钓,雪山,各处辗转。虽是躲避特派局的追捕,倒也像散心一样。久违的自由,自由的空气。
每到一处,他总备好最漂亮的衣裙首饰,为她拍照。然后独自翻看,眉眼含笑。
若在从前,青杺会欢喜疯了。如今却觉灵魂某处被抽空,再灿烂的景色,底下也拖着沉沉的影。
直到看见那套“飞天装”。
她愣住。
换上,妆成。镜中人美得不似凡尘,程砚呼吸凝滞。
青杺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这模样,分明是记忆里妲己娘娘在璇玑宫、摘星台乐宴起舞时的风姿。
“小祖宗,”程砚慌了,将她揽进怀里,“哪里惹你不高兴了?我改。”
“不是你的错。”青杺摇头,声音轻哑,“是你做得太好……让我想起从前的自己,就是这个样子。”
她想起娘娘当年,处境比她艰难百倍,终究也熬了过来。
“程砚,”青杺抬眼,“我为你跳支舞吧。”
谢谢你救我。谢谢你哄我。
也或许……将来真相大白,你我立场相对时,再难有这样的机会报答。
黄昏的沙漠,粉紫色的天空熔进金色沙海。
青杺翩然起舞,衣袂飘飞,袖带如流云。
每一转身,每一回眸,都像从千年壁画中走出的神女,美得惊心动魄,又寂寥得令人心碎。
程砚站在原地,望着沙丘上那道纤影。
风卷起她的袖带,拂过他的脸颊。
那一刻他知道。
他的魂,被这缕飘带,牢牢缚住,再也挣不脱了。
……
月沉如霜。
李萧映练完功,拿起那本《妖灵异闻录》,翻到记载九尾狐的一页。书上一处不起眼的角落,用朱笔小楷批注:“然,狐性亦有多面,有祸国者,亦有报恩者,不可一概而论。”
他细读,细想。
想与青杺相处的种种,想青杺说过的每一句话。若是苏妲己大奸大恶,怎会养出青杺的天真善良?
“实验室事件……她何曾作恶?便受猜忌、歧视、侮辱……特派局,周文渊,包括自己,都是撕碎青杺的刽子手。”李萧映想到此处,心口欲裂。
她说过,我看的历史和她看到的历史不一样。她是亲历者。而自己,不过是捧着胜利者书写的历史的……盲从者。
那个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苏妲己,她最初,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被送入朝歌?她的祸国,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身不由己的报复与挣扎?
后人又如何知晓?
“是我……一叶障目了。”
李萧映,合上书,走进青杺的房间,看着青杺留下的痕迹。
她最喜欢的玲娜贝尔坐在床头,李萧映用手捏了捏它软乎乎的脸。床头柜上的巧克力盒子里,装满了各种漂亮的糖纸,每一张都被她细心理平……
他轻轻抚摸着青杺的这些小玩意。
这些小破烂,竟是她的珍宝。
盒子旁,是她的空气发梳,发梳上还留着几缕发丝。
李萧映把发丝轻轻捻在指尖。
那发丝,还带着青杺的气息。
气息!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纷乱的迷雾!
身体发肤精血,皆为魂契,可以作魂引进行追踪!
竟然现在才想起这魂引术,真是当局者迷!
李萧映闭上眼,将他的神识缠绕上这缕发丝,捏诀运咒,思接千里——
他看到雨幕中,一栋临海的别墅里,昏黄灯光的窗口边,立着一个落寞的身影,指间星火明灭,看向远方……
他钻心地疼。
找到了!在南海!青杺在南海!
李萧映心脏疯狂地跳动。那个落寞的身影,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冲过去紧紧抱住!要骂要打要杀都好……
“但是,她还会接受我吗?”李萧映深知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经深重。“恐怕,恨我入骨。”
“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李萧映脑海中冒出。哪怕,这样做,会要了他的命。
也绝不后悔!
李萧映将发丝郑重地收入他的玉符中,贴身放好。换上一身黑色夜行衣。
身形一闪,“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划破雨夜。
他本命修炼的灵剑“幻月”应声出鞘,悬浮于空中,散发着温润而坚定的光华。
他一步踏上剑身,手掐剑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国境最南端,破空而去——
风声、雨声、雷鸣声在耳边呼啸,下方的山河城镇在脚下飞速倒退。他的衣襟飘飘,勾勒出挺拔而略显消瘦的轮廓。
……
凌晨一点,南海,一处隐秘的别墅二楼。
李萧映御剑悬于窗外,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清晰地看到了窗内的景象。
青杺还没有睡,她指尖的雪茄,更是刺痛了他的眼。
他记得,她以前最喜欢的是香草冰淇淋的味道,最讨厌的是烟味。而现在,她抽烟抽到半夜!
她瘦了。
那尖俏的下巴和周身散发出的沉郁孤寂,是如此明显。
李萧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这一切,他“功不可没”。
雨水顺着李萧映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他却仿佛凝固在了剑上,只是贪婪地、心痛地看着窗内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咸腥。
终于,轻轻抬起了手。
“叩、叩、叩。”
屋内,青杺的思绪纷乱如窗外的雨线。
她沉浸在思绪中 ,丝毫没有注意到有一道流光穿透雨幕,悄然悬停在了她窗外的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