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时，父亲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继母嗑着瓜子，眼神瞟过来，带着看好戏的凉意。弟弟小军不在家。

“你还知道回来？” 父亲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吴姗姗把箱子放在门边，平静地说：“爸，我辞职了。手续都办完了。”

“啪！” 父亲猛地将手里的茶缸砸在桌上，茶水四溅。“谁准你辞职的？啊？！谁准的！”

怒吼声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下落。继母在一旁帮腔：“就是！姗姗，你也太不懂事了！那工作多好！说不要就不要了？还交了那么多钱？你哪来的钱？”

“钱是我借的。” 吴姗姗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清晰，“工作是我自己的，人生也是我自己的。我已经决定了。”

父亲霍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彻底忤逆的失控感而面目有些扭曲，“好！好！你厉害！你有主意！你滚！”

最后一个“滚”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带着决绝的狠意。

吴姗姗站在那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也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扯断了，也好。

她没有哀求，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再看父亲一眼。只是默默地弯下腰，拎起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箱子，转身，走出了这个家。

夜色深沉，巷子里只有几盏昏暗的路灯。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汽车站，买了最早一班去苏州老城区的车票。用所剩无几的存款，她在苏州老城区边缘，租下了一个狭小得只能放下一床一桌一椅的亭子间。房间在顶层，夏天闷热，冬天想必寒冷，屋顶低矮，墙壁斑驳。但窗子对着一条安静的小河，河边有垂柳。租金便宜，这就够了。

安顿下来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唯一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就着昏黄的灯泡，翻开了高考复习资料。窗外是苏州温软的夜色，偶尔传来几声吴侬软语的交谈和零星的橹声。

没有单位的庇护，没有家庭的港湾，没有稳定的收入，还背负着沉重的债务。她一无所有，只有手里这几本书，和心里那股烧不完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苏州的夏天闷热难当，亭子间像个蒸笼。吴姗姗用湿毛巾垫在脖子下，就着那盏昏黄摇晃的灯泡，一遍遍刷题、背诵、演算。复习资料铺满了狭小的桌面和床铺，墙上贴满了知识点和倒计时。

高考那天，她起得很早，仔细检查了准考证和文具。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衬衫，将头发利落地扎起。镜子里的人，苍白，消瘦，眼神却沉静坚定。考场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吴姗姗握着笔，出奇地平静，没有紧张，没有惶恐，只有一种终于走到这里的释然和竭尽全力的专注。

放榜那天，苏州下着小雨。她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穿上雨衣，走向那个张贴榜单的公告栏。目光逡巡着，掠过许多陌生的名字。忽然，她的视线定格了。

在“东华大学”那一栏下面，靠后的位置，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吴姗姗。

她考上了。她终于，亲手扳正了多年前被扭转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