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吴姗姗带着用第一个月工资置办的年货和一点积蓄，回到了小巷的家。气氛与往日明显不同。

继母张阿姨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时，嘴里不住地说：“哎呀，回来就回来，还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你现在刚工作，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可手上却接得稳稳当当。晚饭也比往年丰盛，甚至还开了一瓶酒。

父亲话依然不多，他抿了一口酒，看着吴姗姗，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温和的肯定：“留校工作，稳当，体面。咱们家，也算出了个有出息的了。”

话题很快就转向了正在读初二的弟弟小军身上。父亲叹了口气：“这小子，不像你，读书不开窍。我看，初中毕业找个技校学门手艺算了，早点工作，实在。”

继母连忙接话，却是对着吴姗姗说的：“姗姗啊，你现在是老师了，见识广，认识的人也多。以后得多帮衬帮衬你弟弟妹妹。” 语气里少了以往的疏离，多了几分刻意的亲近，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父亲也在一旁点头，默认了这种“长姐如母”般的责任转移。

吴姗姗看着埋头扒饭、对父母谈论自己未来毫无反应、只偶尔偷偷瞥一眼电视的弟弟，心里堵得难受。母亲早逝后，这个家带给她的温暖寥寥，但血缘的牵绊和内心那份未曾泯灭的责任感，让她无法真的对他不管不顾。

她放下筷子，声音平静却清晰地对弟弟说：“小军，中考还有半年，现在努力还来得及。能读高中，尽量读高中，多学点知识，以后的路会宽很多。”

弟弟闻言，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又飘向了电视，显然没听进去。

饭后，她借口出去走走，冬夜的巷子清冷寂静，家家户户窗口透出团圆的光晕和隐约的电视声，更衬得她形单影只。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巷子中段，那棵老槐树下。

恰在此时，对面也走来一个高瘦的身影，借着路灯的光看过去，是庄图南。他穿着厚厚的棉衣，围着围巾，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两人在昏黄的路灯下几乎同时认出对方，脚步都微微一顿。没有寒暄，没有惊讶，就像许多个曾经在巷子里擦肩而过的傍晚一样，他们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轻轻颔首算作招呼。

“一起走走吧。”吴姗姗停下了脚步，主动开口，声音温和而沉稳。

“姗姗，过年好。听我爸说，你留校工作了，恭喜。”

吴姗姗点点头，也客气地回应：“谢谢。也恭喜你考上大学。”

“是，九月入学的，建筑系。” 庄图南答道，语气平静，没有炫耀，只是陈述事实。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出他比高中时更加沉稳。

那个曾经在同一条巷子里奔跑、在同一片天空下读书的少年，如今已经站在了她只能远远眺望的、更高的平台上。疲惫和生活本身，早已教会她如何平静地接纳这种差距。她看着庄图南，看着这个正走在理想道路上的青年，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淡，却异常真诚。她的眼神清澈，里面没有失落，没有自怜，只有纯粹的欣赏和一种欣慰。那是一种看到努力之人得偿所愿、看到美好事物自然生长的鼓励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条路有人走得很好，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建筑系，很好的专业，很适合你。” 她轻声说，语气肯定，“在上海，一切还习惯吗？”

“还好，刚开始有点不适应，现在好多了。” 庄图南回答，似乎也因为她的坦然和祝福而放松了些。

简单的对话结束，两人再次颔首，道了声“再见”，便各自转身，融入冬夜巷子的不同方向。

时间不紧不慢地向前滚动，吴姗姗在师范学校助教岗位上的第一年，在无尽的琐碎、疲惫与咬紧牙关的坚持中，接近了尾声。她像一颗被投入湍急河流的小石子，来不及思考方向，只能被水流裹挟着，用尽全力保持不被吞没的姿态。备课、教辅、杂务、自考复习……这些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和体力。

在一个寻常的、令人疲惫的周五傍晚传来的。她刚结束一场冗长的教研室例会，抱着厚厚一摞待处理的文件回到逼仄的单身宿舍，累得连开灯的力气都没有，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瘫坐在椅子上。

工作第一年的深秋，一个普通的周三中午。吴姗姗刚结束两节的习作辅助课，抱着厚厚的教案和收上来的一摞作文本，正随着下课的人流，走向教职工办公区。

“吴姗姗。”

一个声音忽然在略显嘈杂的放学喧闹中，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那声音有些陌生，又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熟悉感，温和，清朗，吐字清晰。吴姗姗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师范学校那略显陈旧的铁艺大门旁，站着一个人。夕阳的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米色外衣，身姿挺拔，比记忆中那个穿白衬衫的少年更高了些，肩膀也宽阔了些。五官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线条更加清晰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