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父亲近乎监视的叮嘱和继母欲言又止的目光中，吴姗姗第二天就找到了数学老师王老师。她站在办公室里，背挺得笔直，手指却在身侧紧紧攥着衣角，几乎要勒进掌心。

“王老师，”她的声音干涩，眼睛盯着老师办公桌上一道细微的木纹，“我想退出竞赛小组。”

王老师惊讶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为什么？姗姗，你准备得很好，机会难得啊。”

吴姗姗摇了摇头，喉咙发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像是砂石一样磨着声带：“没有困难。就是我觉得自己能力还不够，怕拖累大家。家里也希望我更专注于课本基础。” 她把父亲的话拆解、重组，变成看似合理的借口。

王老师看着她低垂的眼帘和苍白的脸色，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年代，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家庭原因止步，他见过太多。“你真的想好了？名额一让出去，就不能更改了。”

“想好了。”吴姗姗飞快地说，她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好吧。”王老师语气里满是惋惜，“那我会让李建军同学顶上。”

“谢谢老师。”吴姗姗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办公室，走廊里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也吹干了眼底那点还没涌上来的湿意。

数学竞赛小组的活动照常。只是靠窗那个熟悉的位置空了。李建军和宋知远讨论题目时，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兴奋。

宋知远第一眼看到空座位时，怔了一下。他看向王老师，老师只是对他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活动开始后，宋知远有些心不在焉，好几次李建军提出的问题，他都慢了半拍才回应。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仿佛那里还坐着那个低着头、解题时睫毛会微微颤动、偶尔提出精妙见解的女孩。

他试着像以前一样，在放学时“顺路”走到她教室外面，或者在走廊“偶遇”。但吴姗姗变了。她总是和几个女生一起，低着头快步走过，即便迎面碰上，她的目光也会迅速滑开，没有任何停留，仿佛他只是空气里一抹无关紧要的尘埃。他打招呼，她只是极轻地“嗯”一声，脚步却不停，迅速拉开距离。

有一次，他终于在校门口拦住了她。

“吴姗姗，竞赛……”

“对不起，宋知远同学，我赶时间回家。”她打断他，声音又平又冷，甚至用上了疏远的全称，“以后我们还是像以前那样比较好。祝你比赛顺利。对不起。”

说完，她侧身从他身边匆匆走过，一次也没有回头。

宋知远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瘦弱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落落的茫然攫住了他。他试图分析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她突然变得如此冰冷，为什么她退出了他们明明配合默契的小组？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单单是为失去一个优秀的队友而遗憾，更像心里某个角落被悄悄挖走了一块，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种陌生的、闷闷的钝痛。

他不懂这种情绪是什么。那个年纪的男孩，还不习惯将这种频繁的想起、这种目光的追随、这种因她态度转变而产生的烦闷，与书本杂志里描述的那种模糊情感联系起来。他只是觉得不对劲，心里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劲儿。

于是，他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到了即将到来的竞赛上。仿佛证明什么似的，他发了狠地刷题、总结、模拟。笔记本记得密密麻麻，有时夜深人静，他会看着自己推导出的漂亮解法，脑海里却会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是她，会用哪种辅助线？”

这种莫名的比较和联想让他更烦躁，也让他更用力地投入准备。

市级竞赛结果公布那天，喜报贴在了学校公告栏最醒目的位置：宋知远，一等奖。

同学们围着他祝贺，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夸奖。他站在红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挂在顶端。掌声和笑容包围着他，他下意识地在围观的人群里寻找，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喜悦是有的，他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奖项，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可为什么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他手里拿着奖状和一个小小的奖品笔记本，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意深了，梧桐叶大片大片地落下。他又经过了那条巷口，习惯性地停顿了一下。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动落叶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奖状，忽然觉得这鲜红的纸张，这代表胜利的“一等奖”三个字，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下，显得有些刺目，也有些孤单。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这份凭着一股莫名狠劲挣来的荣耀，此刻尝起来，竟有一丝说不清的、青涩的苦涩。

时间在压抑的平静中滑向初三毕业季。这一年里父亲和继母无数次暗示女孩子读中专很好。

夜深了，她房间的台灯还亮着，填报志愿的表格像一片决定命运的羽毛，落在了吴姗姗的书桌上。表格上，“第一志愿”那一栏，她握着笔，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市第一中学”。

笔尖划下最后一竖时，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感到一种近乎悲壮的解脱。她知道这张表格会掀起怎样的波澜，但她无法亲手写下“中专师范”那几个字。那是投降，是对母亲和自己的彻底背叛。

她把填好的表格夹在课本里，像藏起一个秘密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