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父亲被班主任请到了学校。一同在场的，还有住在同一条巷子、在另一所中学教书的庄老师。庄老师是看着姗姗长大的，算是这冷漠邻里间少有的、还存着几分温情的长辈。

小小的教师办公室里，气氛凝滞。

“吴师傅，”班主任尽量让语气温和，“姗姗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这次模拟考，她的成绩上市一中是很有希望的。我们老师都建议她报考高中，将来考大学，前途会更开阔。”

父亲坐在椅子上，腰板挺直，脸上是惯常的、被生活打磨出的硬壳。他没看女儿，只是盯着桌上的一道裂纹：“老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她一个女孩子读中专可以早点出来工作，稳定。我也问了很多人的意见，读中专不差的。”

吴姗姗站在一旁，低着头。

庄老师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更像邻居间的劝解：“老吴啊，话不能这么说。时代不一样了，国家现在也提倡学文化、学科学。姗姗聪明，不读高中可惜了。孩子自己有志向，我们当长辈的，能推一把是一把。”

“庄老师，你是文化人，道理懂得多。”父亲的语气带着一种疲惫的固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戳到痛处的烦躁，“可我家的难处，你们不清楚，她妈走得早，我现在就图个安稳。女孩子，稳稳当当嫁人过日子才是正经。”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像是说给老师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和女儿听：“我不是不疼她。可这个家，得先顾着眼前的生计。她读了高中，万一考不上大学呢？三年时间，多少花费？不如读个中专，国家包分配。我是她爸，我得为她以后着想。”

“为她着想”几个字，让她感到一阵窒息。父亲的逻辑自成一套坚固的堡垒，里面装满了现实的沙石和经验的教训，她的那些梦想，轻飘飘的，撞上去就碎了。

班主任和庄老师又劝了几句，从个人前途讲到国家需要，但父亲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神里的决心却没有丝毫动摇，他们看到了这位父亲的固执。劝说，终究是外人尽一份心，一份“义务”。日子，终归是吴家自己关起门来过的。

两位老师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他们尽了力，但无法，也没有立场去为一个丧母女孩的未来做更多“拼搏”。改变一个家庭的观念和抉择，远比解一道难题要难得多。

走出办公室时，夕阳把走廊染成昏黄。

晚饭时，父亲罕见地沉默。直到吃完饭，他才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志愿表给我。”

吴姗姗的心猛地一沉，最后的侥幸熄灭了。她缓缓起身，回房拿出那张表格，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冰凉。

父亲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眯眼看了看“市第一中学”那几个字，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没有发怒，只是拿出自己的钢笔，拧开，在笔尖上呵了口气，然后，非常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在那行娟秀的字迹上，打了一个粗黑、丑陋的“×”。

墨水几乎洇透了纸张。

接着，他在旁边，用他那手略带生硬却坚定的字，写下了“市师范学校中专部”。

写完后，他放下笔，把表格推回吴姗姗面前：“就这样。明天交给老师。”

整个过程，他都没有看吴姗姗一眼。仿佛修改的不是一个人的人生路径，而只是一份寻常的、需要更正的文书。

吴姗姗看着那个触目惊心的黑叉，看着旁边那行斩断她所有幻想的字，没有哭，也没有闹。一种极致的冰冷从脚底蔓延上来，冻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终于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家里，她的梦想、她的意愿，在父亲基于生存焦虑和世俗认知构建的现实壁垒前，是如此微不足道，可以被如此轻易地、单方面地抹去和覆盖。

她拿起表格，纸张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波澜。

转身回房，关上门。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窗外是邻居家隐约的电视声响，是夏夜的虫鸣，是遥远而正常的市井生活。没有人知道，这扇薄薄的门板后，一个女孩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父亲落笔的那个瞬间，彻底地、无声地碎裂了。

反抗的念头，曾经像暗夜里微弱的火苗，最终，不是被狂风暴雨吹熄，而是被这种密不透风的、以“爱”与“现实”为名的厚重冰层，缓慢地、绝望地，闷灭了。

她和父亲，站在各自立场筑起的高墙两边。他觉得自己在为她铺设一条更稳妥、更少风险的路，用他所能理解的方式承担着父亲的责任。而她，则被囚禁在自己的渴望与这无法逾越的现实之间，连呐喊都被消音。

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悲凉，无法相通，也无法和解。

这或许就是命运最残忍的张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