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月色太温柔了。

萧十一郎本不该问的，但他心中始终有一团星火灼灼燃烧，总有一日将成燎原之势：“你和沈璧君……为何取消婚约？”

“嗯……”连城璧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他敛眸把玩着酒碗，半晌没有回答。

萧十一郎顿时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僭越了。

他与连城璧若说是好友，其实根本不是。最初的最初是连城璧给了他面子放了风四娘，而后他投桃报李，很顺便地在连城璧前往铜椰岛的路上救了他而已。

甚至后来反复思索，当时的连城璧究竟是否需要他救，还有待商榷。

只是连城璧为人客气，为这所谓的“救命之恩”邀请他喝酒，于是他应邀。

如是而已。

萧十一郎别开了眼睛。他淡淡道：“算了，不提这些了。”然后将整碗酒一饮而尽。

连城璧似笑非笑瞧着他：“怎么了，突然就和小孩子似的，说不高兴便不高兴了？”

他见萧十一郎重新看了过来，悠悠道，“我只是在思考，方才还说了要以诚待你，那这个问题，是不是不该拿忽悠璧君的那一套来忽悠你。”

“……你是怎么忽悠她的。”

连城璧一瞬不瞬地与他对视：“我告诉她，我热爱这个江湖，沉迷与江湖人斗争，即便娶妻，也终会冷落娇妻，以至她落寞一生。”

萧十一郎冷漠的表情微有变化：“但这是骗她的？”

连城璧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当然。本少又不是和尚，怎么会清心寡欲？”

夜风徐徐拂过。

整个院子里都是烈酒的香味，熏得守在外头的明安都有些醉了。

萧十一郎当然也醉了，否则他不会问出那句话：“那你——何时会成婚？”

是了。

世人常说先成家后立业，连城璧，终有一日会成婚的。

等他成婚了，自己也就能死心了。

萧十一郎丢了酒碗，直接捧起酒坛灌酒。他很少这样喝酒，因为坛口太大，喝一口说不定就倒出了两口，他这样的穷人是浪费不起的。可是现在，他心底又有了一点难以名状的苦涩之意，撕扯着那一团星火，搅得他很难受。

这种滋味，岂非就是旁人常说的自作多情？

但连城璧完全不知萧十一郎的苦处。他没有急着回答。

这个答案，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去想了。但此时此刻，在这样温柔的夜色里，当他静静凝视着眼前之人，居然有那么一瞬间，期待起这场飘渺无踪的婚事。

于是他便勾起唇角，徐徐道：“我是在等一个人。”

“他若是同意，我便与他成亲，一生一世尊重、爱护他；他若不同意，维持现状倒也不错。”

“只是那个人……现在又在哪里呢。”

曦光微亮时，第二日如期而至。

萧十一郎也该走了。

这一夜似乎经历了许多心跳加速，萧十一郎甚至醉的不轻，惯来冷静的脑袋也懵得不轻。

他不知道连城璧最后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好像意有所指，字字暗示；又似乎坦坦荡荡，随口一说。

萧十一郎摇摇晃晃起身。

“等一下，”连城璧开口，“十一。”

萧十一郎的心猛然一颤，脚步骤然停下了：“……十一？”

连城璧一手支着下颚，随意打了个哈欠。

他长相清雅，纵然打个哈欠，也是极为好看，甚至叫萧十一郎产生了揽人入睡的冲动：“你我既是朋友，叫萧兄连兄未免见外。我便唤你十一罢，你也可以叫我城璧。”

萧十一郎没有说话，似被连城璧话语之中的亲昵震住了。

“抑或者说，你更喜欢我叫你，”连城璧看着他，笑意微深。“——萧郎？”

这两字落下，萧十一郎浑身一颤，直愣愣地看着连城璧，下意识咽了咽有些干涸的喉咙。

连城璧被他的反应逗笑了。

他起身走到萧十一郎身旁，见他依然呆立着，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连城璧曾一见钟情。时至今日，还是念念不忘。

萧十一郎骤然回神。

他的心砰砰直跳，好像是跳到喉咙里，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了。他本该退后避开这过分暧昧的触碰，但他的双腿不知怎么回事，竟好像萝卜长在土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就那样双手抱着酒坛，闭着眼睛站在连城璧眼前，宛如孩童一般，毫无防备。

萧十一郎对连城璧，一直是毫无防备的。

“抱歉，但接下来不要再‘拾金不昧’了。”连城璧意识到这一点，心跳也开始乱了。“有个很奇怪的势力在暗中调查你，所以接下来不要再告诉我你的行踪了。”

连城璧眸色如黑夜深邃。

他想将人留下，又恐这脱离掌控的感觉只是一时激情，便恋恋不舍收手，顺着萧十一郎眼角向下，若有似无触碰他的唇瓣：“珍重，十一。”

“我……很期待，下一次重逢。”

送走萧十一郎，很快便到了沈璧君的生辰之日。

连城璧早就准备了礼物，命泰阿送了过去。他则留在无垢山庄，继续布局。

时光翩跹而过。很快便至第二年的九月。

认识萧十一郎之后，每年的这月连城璧总要备酒。今年也不意外。但就在他开始安排之前，江湖流传开一个消息。

塞外名师徐鲁子即将铸成一柄宝刀。刀成之后，他会请赵无极、屠啸天、海灵子和独臂鹰王护送此刀入中原，至沈家，为宝刀择主。

一时之间，风起云涌。

江湖皆知，古时除干将、莫邪，欧冶子等人外，还有一位不出世的铸造大师，名徐夫人。徐夫人并非是个女人。他只不过姓“徐”，名“夫人”。荆柯刺秦王所用的匕首，便是他的手笔。

至这一代，徐夫人嫡裔徐鲁子大师亦是江湖中盛名的大师。他年轻时曾发誓要做出一把震古烁今的武器，耗费毕生心血终成这把割鹿刀。

刀未成，他已差人通知沈家，欲通过沈家为割鹿刀择主。从此割鹿中原，逐鹿中原。

连城璧抬眸，眼眸深处有寒光跃动：“一把刀而已，竟妄图有逐鹿中原？也不知该说徐鲁子天真，还是愚蠢。”即便是徐夫人，当年所铸匕首流传千古又能如何，刺秦之计还不是被嬴政识破失败？

能逐鹿中原的，怎会是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