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乡间小道旁停下。顾成眉开眼笑地下了车,脚步轻快,嘴里甚至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刚进院门,却撞见母亲独自立在院子中央,双手环抱在胸前,显然已等候多时。
“顾成,跟妈进屋。”顾母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严肃,说完便转身,径直走向她出嫁前住的房间。
顾成跟了进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无忧无虑的劲儿,凑近母亲问道:“妈,谁惹你不高兴了?”在顾家,顾母的地位举足轻重。她年轻时生得清秀,被下乡到此的顾父一眼相中。结婚生子后,顾父是最后一批回城的知青,许多人为了返城不惜抛弃农村的妻儿,唯独顾父没有。他一直陪着母子俩留在乡下,直到后来顶替顾成爷爷供销社的工作名额,才举家回了城。好强又极爱面子的顾母,因不愿被人看低而拒绝出去找工作。当年洛清伊母亲好心介绍她去纺织厂做保洁,这份善意在她心中却变了味,只觉得那是洛家看不起她。后来坊间有些关于她“懒”的闲言碎语,她也一股脑全算在洛家头上。这些年家境越发优渥,她对洛家的不喜,只增不减,碍于顾父和洛父的情份,光亮的面子她还是要给的。
“你送洛清伊回去了?”顾母单刀直入。
顾成见母亲问的是这个,笑容更明朗了,带着急于分享的雀跃:“啊,我送清伊回去了。妈,我跟您说,我和她……”
“清伊妈刚才跟我说,”顾母不容分说地截断了他的话,语气平缓却透着冷意,“她们厂里好些干部家的儿子都在追清伊。小丫头要是挑中一个,立马就能调换岗位,不用再吃车间那份苦。”她瞥了一眼儿子瞬间僵住的神情,继续道,“你也知道,纺织女工最是辛苦,要是没点关系门路,在一线岗位得干大半辈子。清伊家里又没个当官的,工作调动想都别想。她父母的意思,是盼着她找个厂里的人,将来好歹有份退休工资,日子安稳。”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于是,她用这一番半真半假、经过精心歪曲的话,提前堵住了他的嘴,也像一盆冰水,将他满心的欢喜和热气,浇了个透心凉。
顾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屋里的乌丝灯泡闪了一下,“妈,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母低估了顾成对洛清伊的感情。
“什么意思?”她看着儿子,语气更冷,“你这么聪明,还听不出妈的意思?我不跟你绕弯子了——你是大学生,洛清伊呢?中技学历,纺织女工。你在省城,她在镇上。你愿意为她回镇上工作吗?或者,她为你去省城,能做什么?洗碗,还是扫地?你们俩,能说到一块儿去吗?”她把最现实、最锋利的问题,赤裸裸地摊在了顾成面前。
“我……还没想那么远。”顾成被这一连串问题问住了,声音低了下去。他确实没想得这么具体,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憧憬,在母亲冰冷的现实逻辑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没想?书都读到哪儿去了,以后也不会想吗?”顾母的声调拔高了。
“我毕业找到工作,我能养她。”顾成抬起头,试图抓住一点主动权,说出他认为最有力的承诺。
“养?你拿什么养?天天清粥咸菜吗!”顾母的激动再也掩饰不住,往日那个对她言听计从的儿子不见了,“再说,年纪轻轻就在家闲着,像什么样子?我们家可养不起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你那个同学吴丽娜哪点不好?学业、家世、样貌,哪样不比洛清伊强上百倍?”她习惯了掌控,无论是丈夫还是儿子,向来她一句话就能定方向,此刻的偏离让她既惊且怒。
顾成望着母亲因激动而有些陌生的脸,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那句话却像一根细针:“妈,我们家……不也是从清粥咸菜过来的吗?而且,您不也一直没出去工作过?”
“你说什么?!”顾母听得清清楚楚。她万万没想到,儿子会用这句话来反击自己,直戳她最在意、也最复杂的痛点。长久以来努力维持的、高于洛家的优越感瞬间崩塌,一股混合着羞恼和被背叛的怒火直冲头顶。她维持不住仪态,冲着院子尖声喊道:“老顾!顾云华!你给我过来!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为了个女人,变成什么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