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午后,蝉声聒噪,天气闷热,总是叫人昏昏欲睡。
木萤之却不敢多睡,生怕一睡,那噩梦就会将她魇了去。便只一手托腮,一手拿了谢珩的书随意翻看。
她以为自己看得入神,可等夏风拂过,撩动书页,才猛地一惊,发现那书还停留在第一页。
她原来一直在出神。而又后知后觉,在这出神间,上头的字与自己飘然远去的思绪一般,皆汇集成三个字。
陆别舟。
这下,她不得不承认,原来,她是一直想着他的。
想他虚弱的身体,还好么?想他在午食期间与她的几次对视,缘何轻而易举便能将她的伪装作废?想他几次三番对她的告白,想他与她的结局……
最后想的,是那个噩梦里,他的样子。
于是,纵她对他再如何愧疚、如何爱恋、如何想念,她终究还是要冷漠相待。
这于她而言,并非难事。毕竟,他们从前便是如此。
已是下午。
在门口送走谢珩后,木萤之在那里呆站了好一会儿,身后是被关在门后的满院蝉鸣,身前是一条黄泥小道。
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她却仍踌躇一会儿,才转身,推门而入。
绿树成荫,蝉声阵阵,一抹玄影钉在森森绿意中,要被涌动的蝉鸣推向她。
既已打定主意,她便视而不见,闷头径直走过去。
但眼角余光中,那玄影却很惹眼,越发近,她眼也未眨,走进绿荫中,与之错身。
微风半燥,绿荫摇动,一片玄色衣角被风推着,在她眼前招展。
没走几步,衣角便成了一个高大的玄影。
青年挡在她身前,如从前般灼热的视线落下来,凝着她眼。
木萤之睫羽微颤,往左迈一大步,绕过青年后,快步向前。
然只越过一棵树,那玄影又闪至她身前,不依不饶。
她抿紧了唇,这回往右走,步履匆匆,避之如洪水猛兽。
玄影穷追不舍,再次挡住她的去路。
身前人投下一片阴影,慢慢逼近,气息阴寒如蛇吐信。好似四面八方都钻出无数条蛇,只在几个呼吸间,就将她缠紧。
叫她再也无法忽视。
木萤之抬眸,冰冷的目光与那灼热的视线相接,她眼带漠然与狠意,意思已分明。
轻易的,却是对方先败退。
陆别舟的眼眸像被针扎了一下,灼灼视线一缕缕地收回。他垂眼,将视线全然掩住。
那缠紧木萤之的数条蛇也在倏然间尽数退去,缩回那片阴影里。
闷热的夏重又降临。
木萤之心中惊讶,不意料他会这般“听话”。一时间,那五味杂陈的感觉又在胸中翻搅。
她再次绕过他,没受他的阻挡。
可擦肩而过时,手边有一缕小小的风,预感到什么,她缩了手,然而掌心还是被刮了一下。
轻轻的,是熟悉的触感。
陆别舟方才要牵她的手。
牵手是避开了,那轻微的触感却仿佛成了她手中一个烙印,越来越烫,越来越分明,不论如何搓手,也毁不去。
她的心,砰砰跳。
脚步仍未停。
身与魂仿佛被剥离,躯壳在行走,灵魂还停留在那人身前。
心与五感,全系于他。
直至一声闷哼,淡淡的血味在夏风中弥散。
木萤之一具空壳仿佛被这掺了血的风束缚住了,行走变得艰难。
她停滞的灵魂好像看见了受伤的青年,他在吐血。
“阿萤。”
不同于午食时的逢场作戏,是久违的,穿越了一年的分离的叫唤。
听起来是虚弱的。
他果真受伤了。
木萤之要抬起的脚忽然犹豫一瞬。
此时夏风正盛,摇动树叶哗啦作响,催动夏蝉咿呀乱躁,四周是喧闹的沸腾的。
可于她而言,它们全然成了青年的背景。
她只听到他的声音。
“阿萤,我疼。”
“阿萤,求你垂怜。”
“心疼心疼我吧。”
她不禁疑惑。
这是夏天么?为何她会看见一场秋雨,看见秋雨中,一只被淋湿,却还要向主人摇尾乞怜的小狗?
木萤之的脚步,悄然停止。她的躯壳再不敢动,生怕会因心软而抱住他。
便只剩灵魂,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温柔安抚他。
她想起他们的从前,他也是这样,而她心软的后果,便是他死死缠住她,向她撒娇,对她求欢。
原以为,这回也是如此。可她想错了。
青年只自嘲一笑:“算了。算了。没关系的。就算再痛,我也早就习惯了。”
每一个字都好似在叹气,而每一次叹气都好似在木萤之心中扎下一粒刺。
她攥紧拳头,克制住要回头的冲动,却嗅到一缕更浓的血腥味。
这味道在风中荡漾弥漫,如滴入海中,化作一片血海,将她包裹。
他的伤,更严重了。
青年却未如料想的那般前进半步,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只要能看到阿萤,我便不感觉痛了。阿萤不在乎我,没关系。不爱……不爱我了,也没关系。就像我在他们面前说的那样,此番前来,我只是想找到你,爱你。至于阿萤你,怎样对我都好,我只求你一件事,允许我待在你身边,让我随时看到你,好么?”
木萤之没说话,只感觉那包裹住她的血海似乎掀起波澜,直朝她打来一个浪头。
是错觉么?为何他一直在流血?
“阿萤,你受伤了是么?不然,为何那李春瑛会知道你是妖?”
顿了一瞬,身后青年又道:“是……是因为我么?一年前,我将你弄得那样狠,那阳气一定在你体内乱撞,让你受不了,对不对?对不起,阿萤。是我拖累了你。”
微风中,他的脚步声传来,亦如说话声一般虚弱又吃力,似乎每走一步,都要花去他所有力气。
他们之间这样短的距离,他却好似在跋山涉水。
走到她面前时,他沉重的喘/息声已占据了她两只耳朵。
木萤之低垂着眼,只看得见面前青年臞瘦的腰身,以及腰身上那一抹刺眼的血。
纵使在此时,他也没有如从前那般借着伤口来撒娇,反倒是抬起了手,抚上她的唇。
他的手指在上面轻抚几下,微凉的触感,柔软的指腹,竟有神奇的魔力般,叫她一下子放松。
直到那指上染了一抹血,木萤之才发现,原来自己刚刚一直紧咬着唇,牙齿穿透唇瓣,已经咬出了血。
“阿萤,你总是那样紧绷。别因为我而这般对待自己了,好么?”
陆别舟复而牵起她的手,揉了揉,又叫她后知后觉,自己的双手也一直紧攥着,指尖陷入软肉,手心上都是红印。
她好像真如他所说,身体总是绷紧了弦。
做完这些后,青年便走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木萤之才敢看他。
那抹玄影似乎比他刚来时更瘦更薄了,若说以前还可以称得上是一竿青竹,而如今,只勉强能说是一张竹片。
脆弱的,一捏便碎。
她就这么看着他,眼皮一眨不眨,握紧了手中的东西,直至那身影进屋,再也看不见。
夏日午后日头仍盛,她低头,手心里一块糖在阳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方才塞给她的糖,是很多年前阿婆给她的糖,也是一年前,他以清玄珠为要挟,逼迫她时,那个吻中的糖。
而在屋内,李春瑛在给陆别舟与那妖腾出单独的空间起,便一直悄悄守在一边。
她本想看看个中情况,熟料自始自终所看见的,便只是一团白雾。哪见半点人影?
这大夏天的,还是下午,怎么可能有雾?她知道这定是陆别舟的术法。
而一靠近那雾,便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将她挡回去。李春瑛也只好老老实实待在一旁,等着人出来。
所幸未等太久。陆别舟出来时,还是那副冷清模样,身形稳健,连一根头发丝儿也没乱,半点打斗的痕迹也没有。
她忙问:“舟儿,如何?”
青年语气礼貌,眼睛却半分未看她:“婶子,我已查明,阿萤姑娘并非妖物,她只是一个弱女子罢了。还请婶子今后莫要再为难她。”
李春瑛怎么会信:“这怎么可能,我明明亲眼看见了,她是一只鸟妖啊!”
“舟儿,你会不会是看错了?”她急于求证,却忽地接到来自身旁青年的目光。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瞧她。
这双眼,清凌凌,如同枝上傲雪,看向她时,那丝丝寒意便沁入她骨,叫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有一个画面便在此时掠过脑海。
午食时,青年看向对面的女子,那双眼如沐春风,暖意融融,温柔的仿佛要溺死人。与如今这般截然相反。
那怎会是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
猛地意识到什么,李春瑛一瞬惊恐,想做点什么,却脑中一个激灵,如同劈头砸下一道惊雷。
晕乎乎。
“非我看错,想必,是婶子看错了吧。”
李春瑛朦胧地回忆起,自己好像,是真的没有什么也没有看到。
她于是点头:“嗯,对,是婶子看错了。阿萤姑娘是人才对。”
*
自下午那次见面后,木萤之再没与陆别舟说过话,更没有过单独的见面。
陆别舟仍住在谢家,谢家不大,客房与她所居亦相距不远。便是偶尔出门,或是走在路上,也能时不时地看见他。
除此之外,他们唯一能与彼此相见的机会,便是在餐桌上。
但他们之间最多只有一瞬的眼神交流。
青年似乎真的如他所说,只是想好好看看她,守在她身边。
而李春瑛也变了不少,虽还是对她不冷不热的,但不再逼她喝各种各样的符水,也不往她身边贴符了。
受此影响,谢珩对她的好感上升得也要比以前快,短短三日,他手臂上那根线便只剩末端一小部分是淡淡的黑。
想必再来几日,这最后一条魂便能到手。
复活族人的时刻,就要到了。
更意味着,她被他杀死的结局,也即将来临。
木萤之开始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偶尔幸运有困意,却也会因梦魇而立马惊醒。
每一夜,她都是抱着自己,靠在墙上,对着窗边月光,看面前那颗糖。
糖已经快要融化,糖香却因此而更加浓郁。甜丝丝的香味随月光,随夜风荡漾,轻舞,一嗅便是满鼻。
就好像,她还是一年前的那个她,被那个人蒙着双眼,而后他压下来,给予她一个含着糖的吻。
自那次见面后的第四日,夜色渐深。
木萤之照常在月色中站了一会儿,夏夜的风微凉,送来一缕糖香。
手中的糖已变得绵软而黏糊,再也保存不了。
她拆开,将它送入口中。
这一瞬间,有关那个吻的记忆便止不住地涌入脑海。比前几夜还要鲜明。
她忽然想起来,那时,他们有这个吻时,他的目的,便是要她永远记住他,无论如何,吃到这种糖,哪怕是闻到糖香,想到的第一个人,也要是他。
他成功了。
糖在嘴里很快融化,舌尖最后一丝甜味也渐渐消失。
木萤之又站了好一会儿,直至糖香被夜风彻底吹散,她走回屋。
谢家早早便熄了灯,以往谢珩会再多读会儿书,在四周都昏暗一片的时候,也只有他这间房是唯一的光亮。
然而今日,这间屋子黑了。
从走廊上看,里头似乎只有黑黢黢的夜色在暗涌。
这暗,是熟悉的。在熟悉的暗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轻缓的呼吸声传来。
待走近些,那呼吸声被更剧烈的心跳声所淹没。这心跳声亦很熟悉。
木萤之怔怔凝望着这暗色。
夜里蝉声已息,她站在门前,涌动在她与门后之人的,便只是夏虫咿呀,如水月光,以及在月色中静静流淌的,与一年前糖吻之夜如出一辙的,朦胧黑暗。
不知站了多久,她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已避无可避。
而且,她很想他,也担心他。
她推了门,沉沉夜色中,月光倾落一地,破开他们的距离。
木萤之的影子贴在月光中,几瞬后,月光灭,影子熄。
她走进了屋,关上了门。
庞大的、黏稠的夜迅速将她与屋中之人包裹,这个时候,她觉得他们就像沼泽中的两尾鱼,在挣扎着游向彼此。
没有烛火,没关系。没有月光,没有任何照亮此间的东西,都没关系。
她知道他看得见她,他知道她也看得见他。
陆别舟躺在床上,赤身裸体。
木萤之走过去,坐在床沿,背对着他。
“你来……做什么?”
此时,她竟有一丝庆幸。庆幸她见到的这具身体,没有伤口。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青年从床上坐起,青丝滑落肩膀。
紧接着,一双手臂从后面抱住她。
他的脑袋搁在她肩上,脸贴于她脸上,是温暖的。青丝滑溜溜,如同小蛇钻进她肩窝。
他在她耳边吐息:“这几日都见阿萤眼下青黑,是睡不着么?”
她不语,他便接着道:“是因为我么?一年前灌注在阿萤身上的阳气,很难吸收吧?”
“没关系的,阿萤,”他边说,一边将她推倒在床,“我来帮你。”
木萤之没来得及反应,身子已翻了一翻,躺在床上。青年压在她身上,像从前一样,双手双脚都缠住她,还要去解她的衣带。
木萤之赶忙捉住他的手,正欲启唇说什么,便被身上人以指抵唇。
“嘘,阿萤。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你难道不想知道,李春瑛为何如此笃定你是妖么?”
望着他清亮的眼眸,木萤之鬼使神差,就着他的手指,问:“为何?”
说话间,唇微微翕动,便好似在亲吻他的手指。
陆别舟的眼眸忽地有一瞬迷蒙,在他回答之前,那手指便如一尾鱼般,灵巧地溜进她唇中,在里头肆意搅弄。
“她看到了。看到了阿萤变回罗刹鸟妖原形时的样子。”
木萤之一怔,猛然忆起确有那么一次,那是她与谢珩成亲的第二日夜里,她忽感体内一阵翻腾,冷汗直冒,便悄悄出了谢珩的屋子,寻了个安静的角落调理呼吸。
她化回原形,也不过是一时不敌体内那股气流,疏忽大意罢了。但意识到后,她立马作了调整,恢复了过来。
当时她自身难保,也就没注意到那李春瑛竟起夜,撞见了这短短的几瞬。
而要问她为何会虚弱至此,这倒同陆别舟猜的的确别无二致。
一年前的那次他们不眠不休做了好几天,属于陆别舟的阳气便如海灌入她体内。而她事后又半点不留恋地离开了他,体内阳气没能得到他的抚/慰,与她的阴气互不兼容,时不时地便要打一架。
她这一年,虽极力压制,却仍因此受了不少苦。甫一发作,腹痛恶心是常事,手脚发凉发软更是家常便饭,变回原形亦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