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山间连日淫雨霏霏,此刻才难得转晴。
雨珠犹存,攀着枝叶,缀在花间,铺于岩上,将滴未滴,欲散未散。
一只手忽地一拂那石上水珠,指尖便沾染了湿意,少女恍若未觉,只颓然坐在岩上,不顾屁股下传来的阵阵凉意,两手托腮,若有所思。
眼前一枝花开得正盛,花瓣托着水珠,在清风微阳下轻轻摇曳,水光潋滟。
恰如少女心事,朦胧不定——
我的名,该叫什么,才好?
心绪悠然,兜兜转转,竟是回到那个雨天。
白净的少年,清澈的双眼,脸庞上的雨珠。悦耳的声音,似雨打枝叶,直至如今,仍在耳边回响。
少女微皱的眉倏然展开,连日下着雨的眼如此刻天气一般,骤然放晴。
“我要叫木——”
木萤之悠悠转醒,双眼犹还泛着睡意,那睡意在触及眼前之景时,转为几分迷惘,仿佛后知后觉,这双眼才彻底清明。
目之所及,乃窗外初夏的曦光。
已有闷热之势,哪来雨霁天晴?
原来,是做梦么?
她仍是愣神,思绪似还沉浸在梦中,梦里残存的几个画面在脑海里浮沉。
奇怪,她怎会做这个梦?
不过,在过去一年不间断的噩梦里,这个梦已经算是对她的恩赐了。
许是被此梦勾出了许多年前的记忆,木萤之又想起那张脸,一时间,过往种种浮过脑海,她怅然若失。
房门被推开,她打起精神,起身,抬头,弯出个温婉贤良的笑:“阿珩。”
来人面无血色,骨瘦嶙峋,只是走一两步,喉中咳嗽声便未间断。
已是气息垂绝。
尽管如此,谢珩显然更担心眼前女子,眉一蹙,咳嗽几声:“怎得那么早便起了?又梦魇了么?”
木萤之本该如常点头,以让对方更加心疼自己,可望着他脸上关切神色,今早牵住她思绪的那一张脸便又鲜明地浮现眼前,叫她竟只愣愣盯着青年,出神未语。
若是他,此刻应缠了上来,像哄婴儿似的哄她了吧。
她垂下眼睫,顿了顿,忽然抓住谢珩的手。
谢珩以为妻子因梦受惊,不由心疼,回握住她,将她揽入怀中。
便也不知温良地倚靠着他的妻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而那双低垂的狐狸眼中,全无柔情,尽是冷意。
那是看猎物的眼神。
且显然,猎手已对猎物唾手可得。
木萤之看着谢珩手上那一条大半已红的线,不禁伸手温柔地抚摸。
这一年来,她未曾懈怠过,日思夜想皆为引魂,生活中所做之事也全为引魂,日以夜继,马不停蹄,终于,魂的数量已接近足够,复活族人的使命到了最后一步。
而这最后一步,便是最后一条魂。
谢珩。
他将是她的最后一只猎物,也是最为关键的一只猎物。
木萤之捏捏她的猎物,看着他纯净的灵魂,然而心中,却没有想象的那般高兴。
族人们将要复活了,她想,她自然要高兴,要激动的。
可是,与这些“喜”一同涌入心中的,竟是丝丝不可忽略的“悲”。
族人们的复活,何尝不是她的死亡?
而她的死亡,又尽数交付于另一个人手中。一年前,她对那个人许下承诺,待她复活族人,她便亲自来找他,死于他剑下。
或许他未在意,可她却是认真的。
她欠他,已太多太多。
思及此,木萤之仰着脸,以一副柔情似水的神情看向谢珩:“阿珩,你要每天都比前一天都更爱我一点,好么?”
这个病弱书生耳根子软,谦和温驯,要比她任何一个猎物都要更好拿捏,自盯上他起,一月不到,她便俘获了他的心,顺利与他成亲。
此时,他也温柔地抚摸她的脸,郑重其事:“自然。”
只是,略微棘手的地方也存在。谢珩父亲走得早,自小由母亲拉扯大,与母亲感情深厚,非常人可比。
而坏就坏在,谢珩母亲,那个名唤李春瑛的中年妇女,对她这个儿媳妇不甚满意,时常怀疑她是妖。
木萤之自觉做得滴水不漏,却不知李春瑛缘何如此笃定,她就是妖。不仅常在谢珩耳边念叨,还想尽各种办法,执着地让她显形。
短短一月内,她便喝下了十几种所谓“化妖水”,身上、床上乃至各种她的日常用品,都被贴上各种各样的符。
这些小把戏,自然对她无用。只是谢珩难免受到影响,虽明面上仍站在她一边,可偶尔流露出的怀疑,叫她不胜其烦。
她当然可以无声无息杀死李春瑛,然而,她已经不是四年前的木萤之了。
她再也做不到,除了杀猎物以外的任何无辜之人。
思忖间,李春瑛便敲了门,进来了。
李春瑛此人,一手将儿子拉扯大,含辛茹苦,一张脸饱经风霜,看上去要比同龄妇女老得多。二十几年带大儿子,又养成了个泼辣不好惹的性子,喜怒哀乐不加掩饰,喜恶在脸上尽现。
见了她,当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眼带警惕与怀疑觑着她,碍于谢珩,却也不好说什么,便只叮嘱谢珩记得今日要去药堂,按时拿药。
说罢,李春瑛扫了她几眼,转身出去了。
“阿萤,你陪我去药堂吧。”谢珩道。
木萤之知道他在担忧什么。若留她一人在家,指不定又会被李春瑛如何刁难。随他外出,也少些烦心事。
她点头:“好。”
心中却在想,这躺外出,真是什么好事么?
方才李春瑛觑她的最后一眼,那眼中的得意与势在必得,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李春瑛心中的盘算,还有什么,是她未料到的?
木萤之很快得到了答案。
洗漱装扮一番,吃完早食,天已大亮,太阳露出半面脸,闷热的夏开始发挥它真正的力量。
谢珩携她走出屋门,来至庭院。
谢家不大,院中大半却都栽着树。一到夏日,便蝉声阵阵,喧嚣震天。
嘈杂蝉鸣充斥着木萤之本就敏锐的耳朵,这本该是喧闹、令人心烦的。
可是,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这些俗世之音在一瞬间飘然远去,留给她的,是一片熟悉的空寂,以及空寂之中,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曾在耳边无数次回响,曾因她而猛烈、也因她而一霎停滞,曾给予她世上最盛大告白的,心跳声。
心跳声。
砰砰砰。
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对她说——
“我爱你”。
木萤之本能地跟随这心跳声,她的脚步似与它们同频,像小猫,像那个雪日,他们牵手,步子是那样默契。
她好像回到了那时的雪日,那个消灭幻觉的初晨,她走得越来越快,开始小跑,踏过积雪,弯过山岩。
听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呼吸声,越发明晰的心跳声,感受着愈发强烈的属于那人的气息。
终于,咫尺之遥。
她知道,他就在她面前。
他们的心跳声开始融合,不分你我。
从前,她拐过那个弯。如今,木萤之推开那扇门。
她看见了他。
这一年来,木萤之无数次想过,与他再次相见,他们将会是怎样?
一年前,她曾为他做好了告别的准备。一年后,她却怎么也做不好与他重逢的准备。
因而,骤然又见他,她几乎是什么也不顾了,只想冲进他怀里,拥抱他,亲吻他,在他身上使劲流泪。
“阿萤。”
熟悉的叫唤,却不是来自他口中。
谢珩握住倏然甩开他的妻子的手,一段小跑,叫他又重重咳嗽起来。
木萤之这才惊醒,恍然回神,喧嚣的蝉鸣像张大网,重又笼罩而下。
耳边心跳声淹没其中。
她忙垂眼,不敢再看眼前青年。
那冲向他的冲动,潮涨潮落,退回她心中,被她层层埋葬。
她没看他,他却如从前一般,灼热的视线依旧。
身旁“丈夫”体贴,握住她,将她挡在身后。
那视线便自她的脸,倏然烧至她的手。
木萤之知晓他在想什么,便回握过去,那曾与他做过数回的动作,此刻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分明是伤害他的动作,她的心,却宛如被一遍遍地凌迟。
她一向是冷静的。便在这极致的心痛之时,脑中也惯性地做着利弊分析。
千回百转,数般念头闪过,最终都化为一个结论。
这最关键的一步,绝不能出错。
于是,在谢珩警惕望着来人:“你是何人?”时,木萤之以她最熟练的眼神抬眸。
冷若冰霜,足以将她的态度表明。
身旁,李春瑛不知何时也来了。在看见陆别舟的那一刻,木萤之便知,他是李春瑛搬来对付她的,是今早她不曾意料到的盘算。
果然,李春瑛热情地招呼青年,一口一个“舟儿”地叫着,又向他介绍起他们来。
一番话听来,木萤之才知,李春瑛原是陆别舟的远房亲戚。
那么,她——
“……按辈分,你该喊一声嫂嫂。”
嫂嫂。
从前是皇妃,如今是嫂嫂。
泾渭分明,也好,正合她意。
木萤之知道他不会叫,青年只怔在原地,而她被谢珩拉走。
他们擦肩而过。
一年后的第一次见面,以他们的分离作结。
但离开时,她的眼前,却还是陆别舟那一双未曾变过的,牢牢锁住她的眼。
爱意如火炽烈,角落里,却是隐如泪光的,受伤与委屈。
自这时起,木萤之心里便种下了一颗刺。不,或许……这刺自一年前他们分别时便存在了,此后一年,她将自己扔进引魂使命中,这刺也就被刻意掩埋。
而此刻,它不过是被陆别舟的眼神重新翻开,重获滋养,在那擦肩而过的短短一瞬,便迅速生长。
扎根心脏,刺破胸膛,横亘在她的喉咙里,叫她心痛欲裂,再也说不出话来。
作为谢珩向来温婉体贴的“妻子”,木萤之今日难得失态了。
她恍恍惚惚,心神不定,一件件心事仿若被心中的刺捅破,争相冒了出来。
一时想,陆别舟的身体看起来似乎比从前更好了,可是脸色依旧苍白,是伤还未好全么?
一时又想,这最后一条魂就在眼前,他会阻碍她么?若顺利引得了魂,复活了族人,她该如何做,才能叫他杀她?
而想得最多的,却是,他还爱着她么?若爱她,他们又该如何相处?
总归,她是不能爱他的。她的爱,只会给他带来死亡。
木萤之预想的计划,因着他们的重逢,尽数被打乱。
然纵是心有千千结,她却也知复活族人的使命在前,耽误不得,只能尽量让表面显得镇定自若,不叫猎物看出端倪来。
药堂大夫干脆利落,因此他们在药堂花费的时间并不算多。走出药堂时,天色尚早。
按照往常,他们该回去了。可木萤之却觉脚下的路好似也扎满了刺,异常难行。
她走得极慢,被叫谢珩以为自己妻子是因早晨之事害怕受惊,便提议先去学堂督学。
谢珩一介书生,偏偏病弱,日常便靠做个教书先生谋生。孩童难管,木萤之偶尔也会去帮衬一二。
听此提议,她蓦地松一口气,欣然答应。
她便又在学堂磨蹭许久,将忐忑不安的心神一缕缕安抚好,待再次走上这条扎满刺的路上,也算是做好了重逢的准备。
只兀自想着,不管陆别舟如何,她都必须与他形同陌路,将一切都按照她的计划走下去。
绝不能动摇出错。
初夏,蝉声正躁,回来时,已是正午。
谢家下人已将午食备好,一桌四人围坐。
李春瑛与谢珩分别坐于木萤之左右,她便不得不面临与陆别舟对坐的窘境。
只要稍一抬头,她便能看见他。
可既已打定主意,她也不再心神大乱,只漠视对方,举止如常。
曾经做过无数次的行为,如今做起来也算娴熟。她刻意地屏蔽了部分五感,主动在他们之间竖起屏障。
一时间,窗外蝉鸣小了,来自桌边三人的呼吸声也弱了,这一场午食,变得格外安静。
安静,却不安宁。
以往在谢家饭桌前,李春瑛总要明里暗里地讽她几回。而她总是默默承受下来,装成一个温良懦弱的受气媳妇的样儿。
这倒不是因为她不敢反击,全然是因如此,谢珩这个十分孝顺母亲的书生才会站在她这一边。她巴不得李春瑛多多讥讽她呢,于她而言不过是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可却能让谢珩与李春瑛的嫌隙更大。何乐而不为呢?
但显然今日,话题的主角不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