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日,那阳气仍会偶尔兴风作浪。
她静静看着青年,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嘴里搅动,慢慢地察觉到那股阳气似因此而蠢蠢欲动了。
“所以,阿萤,我知道你的使命。那么就让我帮一帮你,让我为你安抚这股阳气,好叫那李春瑛再也不能怀疑你是妖。”
木萤之仍是看他,不敢答应,却也没理由拒绝。
李春瑛于她是个棘手的存在,而显然,陆别舟的这番话对她的诱惑力太大了。
似是看出她的犹豫,陆别舟又补充道:“只三夜,三夜便好。这个时间,足够安抚我的阳气。时间一到,我绝不多待。我不会打扰你。”
最后一丝顾虑也让他打消了,木萤之只好点头。
青年的眼眸分明地一亮,又凝了她好一会儿,似在征求些什么。
木萤之读懂他的意思,便眨了眨眼。
那根手指便从她嘴中出来,转而去到她腰间衣带。
衣服没了束缚,散落在床。
时隔一年,木萤之再次与他相拥。她告诉自己,这样只是因为见效更好更快而已,可是脑子却仍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一触及他的肌肤,那些缠绵的记忆便如泉水般汩汩冒出来。
他的唇如春雨般点点落下来,或如狂风暴雨般肆虐时的感觉……
这久违的感觉,恍然若梦。
想起从前,她不免心跳失序,双颊乃至全身都在发热,可一瞧对方,全身红透,眸光已软成水,竟比她反应还甚。
像是喝醉了般,青年迷糊糊的,只一味挤进她怀里,将脸贴在她胸前,似在听着什么,嗅着什么。
他软软的声音仿若自耳畔响起:“阿萤好红好烫,是想我了么?”
虽然不知道他这句话有何逻辑,但木萤之还是回答了他:“这儿那么黑,是你看错了。”
再说,他分明比她更红更烫。
他明明也很想她。
她的唇角,不自觉地微勾。
黑暗的屋子里仿佛也有月光降临,轻盈的,如雾如纱,将这里也装点成静谧的一片。
世界,好静啊。
静到她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呼吸声,心跳声,是与她一样的失序,又与她如此同频,像美妙的音乐,像优美的诗句。
像一年前的雪日,他们忘记仇恨,彼此依靠,相拥而眠。他代替阿娘,轻拍她,唱着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那遥远的歌声穿越时空,穿透月光,终于又来到她耳边。
陆别舟将她拥入怀中,轻声唱:“月儿明……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木萤之时刻紧绷的精神好似也被这温柔的歌声抚摸,一点点地变软,变轻,一年来片刻不停地运转的脑子奇异地慢了脚步。
她如陷云朵,忽觉困了……
迷蒙中,歌声渐消,一个毛茸茸的东西靠在了胸前。紧接着,胸前被濡湿了,热热的,黏黏的。
有人在哭泣。
为什么要哭?
她听见那人窃喜的声音:“阿萤,你的心脏还在,真好。”
因为,她从来没停止过爱他啊。
木萤之恍惚间意识到什么,朦胧的精神本能地挣扎着,可,胸前好似被吸住了。
柔软的、温柔的、酥痒的感觉就此生出,漫遍全身。
精神再次软得一塌糊涂,坠入梦乡……
木萤之半夜醒来了。
她的衣服已被一丝不苟地穿好,只是为她穿上衣服的人已经不在她身边。
他果真如他所说,不过多打扰她。
虽只是短暂的停留,却让她一年以来头一回,睡得那么香,没再做噩梦。
体内那股阳气也终于乖顺下来,开始与她相融。
已是下半夜,他走后,一边的窗子被支起,月光从外头泻进来,点点银光在一室内浮动。帷帐随风飘摇,轻纱在月光点缀下仿若一条缓缓流淌的银河。
而在这银河之中,又有暗香浮动,好似银河里绽了一片花海。
再细嗅,这花香是她的最爱,亦同那颗糖一样,是一年以前陆别舟迫她与他接吻时,在凝晖宫里浮动的花香。
木萤之不由在心中暗骂一声,真坏。
他的计谋成功了。
如今被这花香包围,她便觉是被他的气息包裹。一呼一吸,哪怕是闭上眼睛,脑子里也尽是他。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唇,他的手……一一浮现。
他已不在她身边,可她却觉哪里都是他。
撒娇的他,哭泣的他,软若无骨挂在她身上的他,与她欢好的他,在她身下流泪的他,喘/息的他……
木萤之脑中的画面越来越向那方面跑去,等她意识到时,那些画面已如脱缰野马般,拉也拉不回,控制也控制不住。
这下好了,她睡不着了。
下半夜,无眠。
翌日一早,木萤之没在饭桌前见到陆别舟。
她没多说什么,反倒是身旁的谢珩先问起:“那个人终于回去了么?”
李春瑛道:“哪有那么快,舟儿还未寻到他那妻子呢。他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说是又探寻到了他夫人的气息,一大早便出去寻了。”
说完,话音一转:“珩儿啊,你身子骨不好,便少通宵读书了。你看看你,面容这般憔悴,我看今日你别去学堂了,在家好好休息一日吧。身体健康比什么都重要……”
谢珩答应下来,可只有他心里清楚,这哪是通宵读书导致的?
昨夜他早早便入榻了,正拥着妻子美美入眠呢,未曾想竟做了一夜噩梦。那噩梦牢牢地魇住他,叫他醒也醒不来,只好老实地承受着。
天亮之后,更是发觉自己不在妻子身旁,而是睡在书房。
他便不由生出些惊愕与恐惧,一早便精神萎靡,头脑昏沉。
他揉了揉眉心,只听一旁妻子问:“还好么?是头疾又犯了么?”
谢珩只觉杂乱的心绪都被这温柔的声音抚平,牵了女子的手,柔声道:“待会儿为我揉揉吧。”
木萤之“嗯”了一声,心思却早已飞出九霄云外。
陆别舟那所谓的“夫人”不就是她么?她已在此,那么他又是去做什么?
她本就想着他,如此一来,她的心绪彻底为之牵动,脑子渐渐被他蚕食。
今天是很平常的一天。仿佛回到陆别舟没来之时,木萤之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温柔善良的妻子,体贴丈夫,孝顺长辈。
谢家虽不是大户人家,几个仆人还是买得起的。木萤之因此不用干什么粗活,整日在书房陪谢珩。
谢珩昨夜似乎没睡好,为他揉揉头,便见他睡过去了,沉沉的。
木萤之百无聊赖,一闲下来,陆别舟的身影见缝插针似的蹿入脑海。
她只好拿起谢珩的书,给自己找点事做。
可这一翻,她又愣住了。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书上赫然印着的,是一首《西洲曲》。
一瞬间,那一个个墨染的字仿佛从纸上走了下来,一蹦一跳来到她耳边,进入脑中时,化作了一曲歌。
那人抱着她,告白似的,对她唱着。
“……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木萤之甫一意识到,忙摇摇头,将那个声音甩开,又慌乱地合上这本书,另挑了一本。
一翻,却是“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那个歌声幽魂似的又来了,像蛊惑人心的鲛妖,叫她的心一点点沦陷。
可怕,太可怕!
木萤之离这一面书架远些,再远些,再不敢靠近。可那声音犹在耳边,如同黏黏的糖,甩也甩不掉。
她干脆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可是有关他的一切仍会黏上来,像是跟定了她。
她明明不该这样的!
木萤之有些恼怒,白日里面对着李谢二人尚能掩饰,但夜晚陆别舟一来,那些复杂的思绪便一下子有了出口。
她双眼紧闭,侧躺着背对那个刚进屋的人,决心今晚都不理他。无论他做什么,她都要不为所动!
下定决心,然耳朵却本能地去捕捉身后动静。
“吱呀”一声,是门被关上的声音。
“嗒嗒”,轻轻的,是他走路的声音。
随之而来,他的呼吸声、心跳声越来越近。
木萤之咬紧唇瓣,他就要来了。
可在某一瞬,那些声音忽地停留在一段距离以外,再也不动。
声音还在持续,只是再不靠近她,仿若他们之间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银河。
他在做什么?为何不动了?不来了么?他要食言么?还是……还是他受伤了!
木萤之脑子里闪过无数猜测,乱糟糟的,同那些靡艳的画面交杂,似乎长出一只手,轻轻一拨,便摇漾她的心。
眼睛掀开一条缝,手心撑着床面,她想,假装睡梦中翻身,飞快地觑他一眼便好。
她这么做了,翻身的一刹那,勉强看清了眼前情况。
身后的门未关,青年便立于月光倾泻处,面容晦暗不明,只一双眼睛幽幽地凝着她。
没有受伤。
她闭上眼,稍稍松口气。
那为何不动了?
疑惑初起,只听那声音终于移动,像回应她的心声似的。
陆别舟来到她床边,似乎蹲下了,呼吸间温热的气息微微地洒过来。
那道灼灼的视线在她脸上细致地流连、描摹,最终停留在唇上。
无端惹人遐想。
而后,他慢慢靠近了,一寸,一寸,停在唇之外,木萤之只要轻微一动,便是一个吻。
她自然没敢动,只是脑子里那些画面愈发分明。
青年偏也不动,久久地,没动静。
他今日好奇怪,究竟想做什么!
木萤之又忍不住要睁眼去看他,此念一动,便听一声轻笑,陆别舟的声音响起。
“阿萤,你想我了。”
是笃定的语气。
还能怎么办呢,他早就看穿了她!
木萤之方才惊悟,自己坚如磐石不理他的决心,便在他一动一静,甚至话都未说一句间土崩瓦解!
她恼怒睁眼,一推他,坐起来:“陆别舟,你故意的!”
青年半分都没被推动,笑着,抱了她在怀:“阿萤别恼,阿萤想我,我好高兴。我也好想阿萤,每时每刻,昼夜不停。”
木萤之耳朵紧贴他胸膛,他这么说的时候,她便如此鲜明地听见他的心跳,声声入耳,声声挠心。
她奇异地感受到一种异常安宁的静,那些恼怒、白日里的胡思乱想倏然烟消云散。
她什么话也不想说了,只轻轻点头:“嗯。”
门被关上,熟悉的黑暗里,他们脱了衣服,相拥而眠。
此夜却不似昨夜那般“安宁”。
木萤之察觉,陆别舟脑子里的胡思乱想半点也不比她少。
昨夜大约太困了,未能觉出,今夜勉强有了些精神,那异样的感觉便变得异常分明。
更别说,他越发急促的呼吸与不断滚动的喉结。
木萤之不敢乱动,这般与他相拥,已是现今她能做出的最大限度。再深入的,她不敢做,皆因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发狂”。
那个诅咒,已经十多年没发作过了。
“阿萤,亲亲我,好么?”
可陆别舟偏要这么问她。
木萤之深谙他的套路,也明知自己的性子,嘴上说只是亲一亲,但往往到了最后,他们便不止是亲吻那么简单。
她控制不住自己,更不相信陆别舟也能控制住。
她果断道:“不要,睡觉吧。”
青年显而易见失落一瞬,却是一口咬住她耳垂,含了含。
木萤之觉得他在引诱她,但这到底比亲吻好上许多,便默许了。
为使这个动作不落在别处,她强忍着不做出任何反应。许是见她保持平静,陆别舟停止了。
“阿萤不亲我,那你亲亲它吧。”
说着,一把剑闪至她眼前。
剑光凛冽,在她面前却柔和下来,映照出她与他的眼。剑身微颤,发出微弱的嗡鸣,还时不时轻碰一下她的手。
完全是乖顺状态的陆别舟的翻版。
“求求你了,阿萤。”
恍然间,木萤之还以为是这把剑在说话。
她犹豫一瞬,还是慢慢把手探了上去。
剑在她动的时候便主动往她手心蹭,像只小狗。锋利的剑光被彻底收起,连温度也由低到高,握在手中时,就像在抚摸陆别舟的身体。
事实亦是如此。
身后青年的状态明显不对了,他的身体越来越烫,呼吸更是紊乱,嘴里开始溢出轻轻的喘/息。
木萤之记得这把剑的哪个地方对应他身体的哪个部位。从前两次,都是为了对付他。便未曾想,竟有一日,它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心绪自然不复从前。
她只觉难捱得很,这样摸剑,便好似真的在摸他。这与交/合有何区别!
她知道哪里是他的敏感点,因而觉得摸哪里都不是。下手的轻重也需经过考量,以至于她犹豫不决,手指点在一处,不知向何处去好。
愣神时,忽伸来一只手,握着她去摸那剑身。
那手修长而白皙,骨节分明,仿若白玉,轻覆在她手背,提起,放下,到了一处,五指轻轻抓着底下更小的手指,微微一摸。
叫木萤之有种错觉,好似他在教她握笔写字。
不过,这与写字或许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她的手指在青年引导下,先是在剑身横了一横——
柔软的指腹经调/教,力度合适,软硬适宜,用于宣纸上,是完美的画笔。
青年一声闷哼。
又是竖着划了两笔——
笔锋灵动,笔画劲挺。落于宣纸,力透纸背。
青年难耐地低吟。
再是一点,横撇……直至最后一点,收笔。
一个秀美的“萤”字,跃然纸上。
木萤之指腹如烧着火,她想,这到底与教学写字不同。
比如说教的人与学的人皆未着寸缕,比如说用于写字的笔实则是他们交握的手,再比如说,那承载着字的宣纸,看似是剑尖,实际上,是那正蓬勃壮大抵着她的东西。
青年的喉中溢出一声声呻/吟,婉转千回,暧昧缠绵,如同攀峰,急促地攀升,攀升,穿云透雨,终达顶峰。
满足的喟叹低徊耳边,汩汩的热流浇湿腿/间,木萤之的心脏仿佛要蹦出胸膛。
“阿萤,你的名字将镌刻在我身上,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