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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库小说网 > 杀死那只罗刹鸟 > 第103章 名字的原因(一)

第103章 名字的原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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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明面上不是她。

安静的饭桌上,李春瑛热情开口了,却是对身旁青年:“舟儿啊,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这话头实在找得不太好,破绽百出。木萤之出门一趟,回来时一上午已经过去,她还真不信这样简单的寒暄不放在上午问,偏要在此时问。

演给她看罢了。

只是,陆别舟会配合么?

她不禁放轻了呼吸,便听对面的青年道:“不过尔尔。”

这一声,如玉石撞击,清凌凌,话中疏离之意已很分明。

李春瑛却如听不出一般,一拍大腿,自顾自道:“这怎么能叫‘尔尔’呢!舟儿啊,你是不知,你的威名已传至四方,这片大陆上,你聊弃道君首徒,捉妖大师的名号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世人都道啊,遇上妖,不要慌,报上陆别舟的名号,那妖都能被吓跑!你可知如今之人,都喊你妖见愁、妖煞克星呢!”

至此,图穷匕见。

木萤之心下已了然,李春瑛此举,不过是想借陆别舟的威名来吓跑她这只恶妖而已。

果然,李春瑛已暗暗地将矛头直指向她:“若我是妖,碰上舟儿这样厉害的捉妖师,只会主动现形求饶,说不定还能保留个全尸。不过这话也不对,我怎能与那作恶多端的妖相提并论呢!你说对也不对啊,舟儿?”

她话虽是问陆别舟,眼神却明晃晃地投向木萤之。

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二人的目光。

木萤之埋头吃饭,虽屏蔽部分五感,却依然能察觉到来自左方李春瑛不怀好意的视线,右方谢珩担忧的视线。

以及,赤裸裸,又炽烈分明的,来自她前方的视线。

似乎是终于有个由头看她,这一道视线强烈得不容忽视,执着地黏住她,仿若一把火,要将她的伪装烧穿。

她强自镇定,只低头夹菜,筷子却蓦地一滑,到手的菜落了。

她的心思仿佛也随之暴露。

怔然间,谢珩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似在安抚。

那一道视线便猛地消失了。

陆别舟没再看她,她又听见他清凌凌的声音,意味深长:“这可不尽然,人有好坏之分,妖亦是如此。有时候,人的心思可比妖险恶多了。”

这话的意思,又比他上一句更为明显。

李春瑛就是再糊涂,此刻也觉察出一二,不由面露尬色,一时语塞。

反倒是谢珩愠怒道:“好了,娘,您就不必再煞费苦心了。既然陆道长并无此心,而我们谢家也根本没有妖,那便请道长快些离开吧!”

此话相当于揭了李春瑛的心思,她又怎会轻易放弃?

便急道:“珩儿,你瞎说什么呢!舟儿可是我们的贵客!”

又面向陆别舟:“舟儿,你可别听这臭小子的。你婶子的意思是说,这穷乡僻壤的,说不定就有那恶妖呢。还劳烦你多多留意了。”

“娘!”谢珩急道,却也无可奈何,说话间,手中自然地为木萤之夹了一筷子菜。

木萤之习惯性地将菜扒到碗里一旁,因是很平常的动作,她本不觉得有何问题,但陆别舟的那道视线又来了。

这回不似先前强烈,只轻轻一扫,仿佛偶然,仿若无意,像鸟儿低低飞过湖面,一触而逝。

余漪却涟涟。

只听陆别舟道:“想是婶子误会了什么,舟儿来此地,可不是为什么捉妖。而是,为一个人。”

涟漪便在刹那间变为汹涌波涛,要将木萤之席卷而去。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手却微微一顿。

李春瑛二人这下也不由得愣住了,俱是看向青年,便也未留意到她的异样。

这二人不再说话,场面一时安静。引起这安静的人偏也不语,如常吃着饭,仿若置身事外。

于是场面更静了。

这庞大的静像一座长出双脚的山,执意地追着木萤之,好像一定要将她逼出什么来似的。

她无力招架,被逼得寸寸后退,直至脚跟落空,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至崖边。

退无可退。

只好抬眸,正视对面的青年,如他所愿。

这是他们重逢后的第二回对视。

陆别舟的双眼是平静的,可木萤之知道,这只是表象。李谢二人的注视交织成了这双眼的表象,而她的注视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这并非是她过于自信。只是因为,她亦如此。

他们静静地注视着彼此,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说尽了。什么也没做,却又什么都做尽了。

在旁人觉察出异样前,他们又同时低头,掐断了这如茧丝般缠绵的对视。

木萤之心如擂鼓,呼吸紊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又觉手脚绵软,连手中筷子都几欲滑落。

陆别舟的声音此时才响起,同样气息微乱,带着一缕微不可察的颤抖:“实不相瞒,婶子,我的夫人一年前与我争吵,生气出走。我找了一年,却仍是不见其踪影。直到今日来到这云泽村,才发现她的气息。故冒昧向婶子请求,可否让舟儿在此小住几日,直到找回她?”

李春瑛还愁没理由留住他,此刻听了,自然求之不得:“当然可以!舟儿不必与我如此见外。只是,舟儿啊,你竟娶妻了,婶子在这里补上一句恭喜了。就是不知你的夫人与你出了何事,竟至此地步?”

木萤之听到“夫人”二字,那本就猛烈的心跳更是如同一道惊雷忽炸,险些要炸出胸膛。

她的手又是微顿,也不由凝神细听。

陆别舟放柔了声音:“夫人自小生活坎坷,爱之一字于她而言恰如奢侈的珍宝。她不敢相信我的爱,更不敢接近我的爱。心中安全感甚少,便与我产生了误会。若找到了她,我定要好好地爱她的。”

李春瑛初见他,只以为他是个冷情冷性的人,此刻见这张脸上尽是柔情,哪还有半分冷意?又听这番直白真挚,近似于告白的话,心中更是惊诧。

便不由好奇,他口中的夫人,究竟是谁呢?

谢珩同样诧异,这番甜言蜜语,竟如此直接地从这人嘴中倾吐出了?观之神情与语气,带着羞涩、期待与紧张,倒不像是说给他们听的。

他之旁若无人,仿佛口中的夫人就在眼前。

谢珩心一紧,只察眼前青年方才说话时,那双柔情似水的眼是盯着面前碗筷的,看似在回忆着什么。

却有那么一瞬间——在说最后一句话之时,那眼眸微不可察地抬起,轻轻地凝了一眼前方,如三月春风。

他飞快地扫一眼身旁妻子,又扫一眼青年,二人低眼,只吃着饭,神色均无异。

好似真的是他想错了。

这么一思,他一时岔气,又咳嗽起来。

而在这二人之外,在陆别舟说第一个字时,木萤之便觉,天地间万事万物倏然逝成齑粉,仿若只剩了她与他,而他一下子离她极近。

那缱绻柔语似乎就在她耳边倾吐,那张曾吻过她数回的唇轻含着她耳垂,将咬未咬。那温柔似水、温暖若春的气息将她圈圈缠绕,如蛛丝缠绵。

便好像,他已经欺身而上,与她嵌合,与她贪欢,在草地,在湖水,生死纠缠,昼夜不息。

耳边都是他们的喘/息声,身上都是他们不分彼此的水……

直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仿若石子入水,打破这一汪春水。

木萤之骤然回神,似溺水之人,一朝得救,喘个不停。

不过她终究抑制住,理智回笼,第一反应,便是要安抚好她的猎物,可不能让他这么快便死了。

她放下筷子,忙倒了水,轻抚谢珩的背,温良贤淑地安抚他。

“没事了,没事了,阿珩,快喝些水。”

谢珩被体贴的妻子如此照顾,气顺了,握了她的手,摩挲:“多谢阿萤。”

木萤之适时羞涩一笑,与他软语温存,你侬我侬,似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妇。

谢珩咳嗽声停了,忙不迭的,却另有一阵更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桌前三人循声而望,目光汇集处,陆别舟如同一张被狂风拍打的薄纸,微躬着腰,劲瘦的腰身随不停的咳嗽而剧烈颤抖。

那咳嗽声急而重,撕心裂肺,好一阵,才勉强停下,转而成了微弱的喘/息。

然那声音好似还在众人耳畔,一下一下重击着其中某颗暗暗跳动的心。

那心本就不坚牢,如今蠢蠢欲动,终是忍不住问:“你没事吧?”

比在场亲戚还要先问出口的,却是一个与之毫无瓜葛的人。

引得李谢二人的目光纷纷转向自己,木萤之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镇定下来,对着青年,尽量坦然道:“未曾想陆道长亦如阿珩般病重,可要请大夫来?阿珩的大夫医术精湛,想来为道长诊治也不成问题。”

她这话虽多,但神情实在坦然,谢珩念及她本就是个心善之人,心中疑虑也便消了大半。

李春瑛未多想,只暗道这恶妖又在耍什么花招,明面上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便跟着道:“是啊,舟儿,打第一眼瞧你,我便觉你面色惨白。可是生了什么病?”

这亦是木萤之想问的,她的心神为此高高吊起,却只能按捺住自己的紧张,随众一起看向陆别舟。

青年并未看她,他的眼眸呛出些水汽,眼圈泛红,看向的,是同样红艳艳的,那手中的血。

偏他好似习以为常,拿了帕子随意拭了两下,牵出个苍白的笑。

却没有回答任何一个问题,而是抬眸,看向木萤之,道:“阿萤?原来尊夫人是叫此名么?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呢。”

木萤之被这一声叫唤惊得眉心一跳。

但没等她有何反应,另外二人也来不及多思这话中意时,他又转头对着李春瑛,若无其事地说话了。

硬生生将方才那突兀的一句,变成客套的问候。

“无事,我已习惯。自一年前与夫人分别,我便茶不思饭不想,夜夜无眠,做何事皆无甚滋味。相思蚀骨,便又牵连出了旧伤。这一年来,大多是在病床上度过的……”

说着,竟又咳了几声,那帕子上便多出一缕血。

如白雪上一朵靡艳红梅,但却又不同。至少,红梅的生命力要比这血的主人旺盛。

木萤之直愣愣地盯着这一抹红,只觉这红好似漫到她身上,成了她心头一滴血。

李春瑛似又说着什么,她却又什么也听不清了,脑子里回荡的,尽是那声久违的“阿萤”,心里漫着的,皆是那已成汪洋的血。

她胡乱地扒拉着碗中的菜,心绪不宁。

谢珩给她夹了几筷子菜,她戳戳它们,照常将其拨到一边。

就这么无滋无味地又吃了几口,忽听一声“阿萤”。

熟悉的咬字,不同于方才状若无意的客套。

轻轻柔柔,如同含了一片薄薄的甘甜的糖,尾音也勾着丝丝甜,缱绻地牵出缕缕春思。

在这样的场景下,像是一种暧昧的暗号。

木萤之本就乱了心,几乎要下意识地以一声同样轻柔的“嗯”作为回应,但谢珩突然搭上她腕上的手,又叫她勉强保持清醒。

她抬眸,屏住了呼吸,生怕陆别舟会做些什么。

但对面青年看过来的眼神似乎是坦然的,好似只把她当刚认识的陌生人。

“阿萤……姑娘,”他又补上一句,“我可以这样叫你么?想必谢公子不会介意吧?”

这回再叫,已不复先前那般缱绻,请求的话语也尽显客气。

木萤之却仍不敢放下心来,又察觉谢珩握着她的手紧了几分,心中更是不安。

谢珩:“陆道长请便。”

语气却颇有不悦。

陆别舟又意味深长道:“阿萤姑娘与谢公子看起来真是恩爱啊。”

“与你何干!”谢珩十分不喜他看自己妻子的眼神,话语间便多了几分敌意,“陆道长自个儿夫妻不睦,怎得有闲心来管别人夫妻的事儿?”

陆别舟虚弱地笑笑:“谢公子误会了。非是我要管你与阿萤姑娘的事,只是我捉妖十几年,便总会下意识地观察周围事物。我观谢公子你十分喜爱给阿萤姑娘夹菜,可阿萤姑娘……似乎很不习惯。”

他扫扫木萤之面前的碗,那碗的角落里,堆叠着一些菜,正是谢珩夹的那些。

谢珩自然也看到了,才意识到什么,却是面露愧色,轻声细语:“抱歉,阿萤,怎得不说?是我一时疏忽。”

又夹去那些菜:“你不必为我委屈至此,我会心疼的。”

木萤之本以为陆别舟要说什么惊骇在场三人的话,然只听得这些,一时怔忪了。

一来他说的确是事实,她素爱洁净,不爱别人用沾染了口水的筷子为自己夹菜。碍于谢珩是引魂对象,她才每回只悄无声息地处理掉这些菜。

未料陆别舟竟细心若此,连这种小事都注意到了。

他的眼睛分明不是时常都在看她,可注意力好似都在她身上。

二来,谢珩的反应要出乎她意料。他对她愧疚又心疼地说着话时,木萤之看见他手上的线,其上红色部分又多了一截。

真是意外收获。

可她却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反倒像一下子吞了油盐糖醋各种调料,心情更加复杂了。

该庆幸的是,夹菜一事后,陆别舟再未说出什么话。而其余人也各有心思,这场惊心动魄的午食便这么结束了。

木萤之五味杂陈的心绪却一直未平,还随着下午临近而愈演愈烈。

谢珩下午是要去学堂的,到傍晚才回。

她当然可以像上午那样随着他一起去,但临走前,李春瑛却找到她,称下午有事要与她说。

她便只能作罢,在屋中呆坐着,消磨这令人不安的时间。

她自然不信李春瑛与她有什么话要说,这大概率,是陆别舟的手段。

便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李春瑛掩上房门,心中有几分得意。

在午食之前,趁珩儿与那恶妖不在时,她曾与陆别舟商议过如何对付那恶妖。

她特意拉下面子请他来,便是为了这事。她将这些日子的事,包括如何知晓那女子是妖之事都告诉了他。而陆别舟也答应她,待探清情况后,会亲自除了那妖。

虽然,那冷面的青年只与她说了一句话。

“我知道了,只是还请婶子不要轻举妄动。”

但话里深意必然是这样的,不是么?

这远房亲戚虽年轻,然其捉妖师的盛名,便连远在云泽村的她都有所耳闻。因而,李春瑛见他这般模样,只以为他心中有谱。

在午食时,她想做的,便是借他威名,来震慑一下那恶妖。若那妖识相的话,就应麻溜地滚出这个家。

只是,过程出了点差错。

说着说着,这话头便不知不觉地拐到陆别舟身上去了。李春瑛想要见的那妖恐惧的神情,自然落空。

不过,她懂,陆别舟这是在明里暗里地试探那妖呢。

什么“夫人”,说不定根本没有,是他为了不引起那妖怀疑而搬出来的说辞。

而她想,她猜的不错。

当午食结束,珩儿与那妖走后,她将自己的想法与陆别舟说过后,虽只见他仍冷着脸,看起来高深莫测,但他又说出了他们计谋中的第二句话。

“请婶子为我与她腾出一个单独的空间,千万不要有人来打扰。”

这是要捉了那恶妖的意思了。

李春瑛喜笑颜开地答应,心中的石头总算能够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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