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萤之抖落一身雪,知道有一个人还在等着她,她不敢耽误太久,擦干脸上水痕,向某个方向走去。
风雪渐小,在冷冽的雪息中,那一个属于陆别舟的气息便愈发分明地显露出来。
可喜的是,那是活人的气息。可忧的是,这气息十分微弱。
不知是他们相距甚远,还是陆别舟的生命力正在消散。
不管哪一个,对她来说都不是好消息。
幻觉用尽全力对他们发出最后一击,将他们分散。他必定与她一样,也深陷某一种幻境。她出来了,他呢?
事到如今,她再也骗不了自己,她就是担心他,忧心忡忡,惴惴不安,像担心族人们那样担心他。
因而她的脚步也越来越快,一路小跑,最后又成了奔跑。
风雪如刀,刮在脸上生疼。积雪太厚,而她双腿被冻僵,跑起来不免费力,颤颤巍巍,踉踉跄跄,还几次摔倒,一头扎进冰雪里。
满头都是雪,手心擦出血,木萤之没管,更未曾意识到。
她只奔跑着,向那个气息奔跑着,生怕晚了一步,那气息便会消失于风雪中。
越近,她便越能感受到他。
他时而急促时而舒缓的呼吸,风雪拍在他衣裳时的窸窣碎响,他嘴中不断发出的却又模糊的话语。
他确是在很好地活着。
木萤之暗自松一口气,脚步不停,脑中又止不住地想,他在说些什么?
再近一些,耳朵微动。
他像在重复一个词,念经似的。
走得更近,她又听得更清。
他念这个词时,语气温柔,包含眷恋。
拐个弯,他已近在咫尺。而她终于把他的声音尽收耳中。
陆别舟在念她的名字:“阿萤,阿萤,阿萤……”
似在咀嚼一个迷醉的美梦。
木萤之唇角微勾,慢慢把脚步放缓放轻,绕过一块岩石,她看见了他。
他正倚靠在岩石上,浑身上下都覆了厚厚一层雪,如同一座雪雕。唯二未变成雪雕的,一是他的双手,因为那手正拿着一张纸,翻来覆去地折着。二是他的脸,脸上一张嘴正念着她的名字,脸上一双眼正被系着的一根布条覆盖。
他记得她的话,也很听她的话。
想要伤害自己时,反复折纸,并且拿着一个能唤醒他五感的东西。
而这个唤醒他的东西,正是那系在他双眼前的布条。那是从她衣服上裁剪下来的。
木萤之在这座冰雕前蹲下,拂落那些冰雪,让他只是他。
她拿走他手上的纸,把自己一只手放在他手心,另一只手解开那布条。
布条掉落在冰雪之中,那双眼颤颤眼睫,缓缓睁开。
冰雪在那眼中消融,眼底随即泛起迷蒙水光,他执着地睁着,瞳孔微颤,好似在竭力看清她。他们便这么隔着这样一层水光对视几秒,而后那眼中水雾消散,似确认眼前是她,那双眼终于一寸寸重现光彩。
他眼角雀跃地翘起,眼中华彩微晃,那脸上绽出个熟悉的清澈的笑。
那喊了无数遍的名字经由他口,以极为赤诚炽热的语气再一次唤出。
“阿萤。”
陆别舟握紧了她的手,和从前一样,按他们的习惯,十指相扣。
*
陆别舟的幻境同样不好过。
若说木萤之的幻境是被幻觉一次次试探底线,一次次踩中底线,让她步步退让,直至最后命她去死的话,那么陆别舟的幻境,便是一种死亡诱惑。
幻境是从埋葬爹娘那天开始的。
冷月孤星,荒山枯林,凄风雨淅。爹娘的墓碑瘦瘦地立在肥肥的土堆前,而他跪在碑前,直挺瘦削,像另一座墓碑。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他,痛么?痛么?尝尝刀尖割破肌肤的滋味,你便不会那么痛了。
陆别舟拿了刀,要往腕上刺去,刀尖抵在腕上时,他却歪歪头,疑惑地看着空白的手腕,顿住了。
他觉得那腕上少了什么,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曾被系于其上。
那东西不希望他这样做。他莫名肯定。
然而脑子里的声音越来越响,不曾停歇,他最后还是按这声音说的做了。
薄薄的皮肤被划开,漾起尖锐刺痛,一道血痕冒出,鲜红的血在冷白的肌肤上显得那样刺眼。
陆别舟盯着腕上如蛇蜿蜒的血,恍然间察觉,四周之景好似变了。
抬头一看,天上乌云散去,一弯月亮露出脸来,如水月光流泻,将这座孤山照耀成银白一片。凄厉的风渐小,流淌在月光中,竟也变得温柔。淅沥小雨不知何时也已经停歇,只留下一片清新的湿泥气息。
而再看爹娘的坟,他只觉沉重之感少了三分,肩上轻松了不少。
变好的环境、放松的心情,像是给他割破手腕的奖励。
后来,陆别舟入太渊,拜聊弃为师,受同门欺凌。每每沮丧伤心时,便有一个声音以疼痛迷惑他。当他按那个声音所说伤害自己后,便会有各种“奖励”拥向他。
有时是师父的关注,有时是同门的善待,有时是练功上的进步,更多的则是心上的如释重负。
身处这样一个世界,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伤害自己吧,如此你才能得到奖励得到解脱。
他一度以此为真理,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身体一日比一日虚弱。
最后到了下不来床的地步。
那时,陆别舟身上已无一处完好,伤痕累累,整个人几乎成了个血人。疼痛啃食他的身体,让他不得片刻安宁。他不能动,因为一动痛感便会放大数倍。可他又不能不动,因为那个声音仍在叫喊他、迷惑他。
汗水糊住双眼,模糊的视野里,世界像被水融化。爹娘、师父、同门以一种扭曲的面貌出现,他们张着像被融化的嘴,对他说,割一刀,往自己身上割一刀。
他们的声音也被融化,一淌淌地流进耳中,像冥王的献礼,要引诱他走向死亡。
这是个黑夜。血腥、痛苦、死亡的黑夜。
被这样的夜色包裹时,陆别舟闭上眼,隔绝那些扭曲面孔,便恍惚忆起,也曾是这样一个夜,视野里也曾有一个人,也曾有一个声音在对他说些什么。
不。那时的夜、那时的人、那时的声音,与今时确是不同的。
那夜比轻风温柔,那人比明月美丽,那声音比玉石碰撞还要动听。
脑海中浮出一轮明月。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孤月散去,他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样子。
那一双眼,盛满了月光,清澈透亮的眼。
他的明月,那是明月第一次将光辉向他倾泻,毫无保留,只向他。
他记得她的话。
“陆别舟,你的血不脏,我不在意。”
“我现在只希望你能活着。”
“你每多伤一次,便好像在我的身上也划了一刀。”
“爱惜自己。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在所有的所有都欢迎他死亡的世界里,唯有她会夺过他的刀,擦净他的血,包扎他的伤口,一次一次,不厌其烦。
她用力将他从死亡的深渊拉上来,而他又怎能放任自己重又堕入死亡?
陆别舟忆起了更多,她告诉他要如何抵御这样的死亡诱惑,她如何夸他给他真正的“奖励”,她捏的分明是他却又不承认是他的雪人……
他睁开了眼,而腕上多了一根布条。
那瞬间,无数声音一窝蜂涌入脑中,叫嚣着要让他杀了自己。身上的疼痛变得剧烈,似乎也催促着要再捅一刀他便能解脱。
陆别舟只回想着她的面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气味她的头发她的皮肤,他们在一起时的样子。
他把布条系在眼前,布条一角在鼻间摇曳,就好像她在吻他。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他看见了月光,月色如霜似霰赛雪,点染着此间黑夜。
月光名为她。
他唤着月光的名字,像要把生命献祭给她。
“阿萤。阿萤。阿萤……”
于是睁开眼时,明月从幻梦里走出,降临在他的面前。
*
暗沉的夜幕中,慢慢洇出了一抹鱼肚白,淡淡曦光悄然漾开。
木萤之牵紧了身旁人的手,一步,再一步,踩着曦光,踏着碎雪,终于登上山顶。
没有幻觉的阻碍,路程轻松了许多,他们也不用再做任务,只是很多事情已成习惯。譬如牵手,譬如为彼此包扎伤口,再譬如他们依然无话不聊。
陆别舟讲到他消灭幻觉是因为她时,木萤之冲他一笑,难得坦然一回。
“我被他们逼酒的时候,想起的也是你。”
那另一个“木萤之”所说的话,那眼中的温柔,分明是他才有的。又或者说,这的确是她,是被陆别舟影响而改变的潜藏于心底的她。
青年闻言,眉眼一弯,低下头在她脸上亲一口:“阿萤与我,果真心有灵犀。”
他的嘴唇在她颊边留下一个微湿微热的触感,就像被小狗舔了一口。
木萤之已经习惯了他突如其来的亲吻,但脑子里习惯了这样的习惯时,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不对,不该如此。
从前的亲吻是因任务,那么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这是个没借口的吻,毫无道理。而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理所当然。
这个理所当然的吻便又牵出了她先前觉得理所当然的其他一系列事。
倏然间,那抹危险的味道又在空气中隐约飘荡起来。
然而却还未等她细嗅,手臂便被陆别舟摇了摇。
“阿萤,快看!”
随他惊喜的声音抬头,木萤之眼中乍然跃入一抹橘红。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灿然金色、淡淡胭脂色、浅浅粉色……齐齐拥入眼底,冲刷去她复杂的思绪,交织出久违的喜悦。
立于山巅,天际之色与山下之景尽收眼底。
只见往日阴翳的天终于变了脸,敛去黑压压的乌云,收走霏霏淫雨与重重风雪,将光赫赫的霞光释放出来。漫天霞光将飘云烫出金边,为远山披上金纱,将整片天空晕染成片片锦缎,重重叠叠,绚丽多彩。
绚烂云锦中,红日露出小半边脸,连带着周边红晕也好似害羞,只肯现出温柔的橘红。然只这橘红对底下这个雪白的世界来说也已经足够。
雪白是羞红了脸的雪白,是散发暖意的雪白。
这是他们自踏入这个极寒世界以来,遇见的第一个日出。
无休无止的阴天终于迎来了结束的一天,往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无休无止的晴天。
他们坐在山顶,牵着彼此的手,见证晴天的开始。
陆别舟靠在她的肩上,而木萤之轻靠他的头。
红日慢慢露出更多面容,万丈金光携着暖意在他们身上跳跃。
木萤之的身体是前所未有的温暖,像浸泡在温泉里,暖融融。
她不由将手从陆别舟手心挣出来,转而摸摸他的脸,青年也用暖融融的发顶蹭蹭她的脸,作为回应。
这时,陆别舟又从芥子囊里拿出了他们的小珍珠。
小珍珠的白色果实饱满了不少,像是印证了陆别舟的猜测。他们的关系越好,小珍珠便越是茁壮成长。
小珍珠被放在他们中间的空隙里,被阳光一照,成了莹莹的浅金色。
这样的画面似曾相识。那一日,她与陆别舟一起堆雪人,青年捏了一个她,而她无知无觉地捏了他。他们的雪人中间,被陆别舟又堆了个小珍珠。
三个雪人紧挨着,像手牵手,那时,陆别舟说,这是一家三口。
而如今,这个画面好似成了真。
木萤之,陆别舟,他们的小珍珠,是真正的一家三口。
木萤之心底升腾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梦寐以求又求之不得的东西在一瞬间如流星般砸下来,她不可抑制地喜悦兴奋,可随之而来的,是如海潮般汹涌的慌乱。
她真的得到了?
她配得到么?
她是不是即将要失去了?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样好的东西,是彩云是琉璃,她总是留不住的。从来没有什么东西她真正拥有过,它们只会短暂地出现在她的世界里,然后离开她,抛下她。
她都知道的。
可木萤之还是忍不住去看小珍珠,去看……他。
他被金芒笼罩着,长长的睫毛微卷,眼眸依然清澈,凝神看着日出时,日出反而在他眼底。
那双眼染上金灿灿的暖色的一片,木萤之凝眸看,恍然入神。
“砰!砰!砰!”